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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嶙峋散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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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过去两天了,大西海剧院门口的巨大圣诞树却还保留着原貌,火树银花,银装素裹,树上挂满彩灯和礼物,和恋人一起挂上去的祝福卡片。
谭书清和侯柏延一起过去的时候,还有人搂在树前拍照。
错过了人流,却不能错过了仪式和祝福。
那天大会之后,谭书清失约了。
工作上的文件和接待任务都压在她身上。她实在抽不出时间和精力再陪他去音乐会。
对不起,过两天我一定补上,好吗?她的鼻尖贴着他的唇,讨好道。
侯柏延说好,但作为条件,他要等到音乐会结束之后再回自己的家里住,就这样死皮赖脸地又在她身边睡了两夜。
“你说你怎么每天都这么闲呢?”谭书清忍不住问他。
“我手下的人给力咯,而且我不像谭局,事必躬亲,心里装着的都是工作,我心里装的都是你……”侯柏延凑上来,谭书清立马躲开。
肉麻的话她不爱听,脸长得出尘,仿佛耳朵也沾了冷气,一点撒娇油腻热辣的话都听不得。但她也不是不会,必要的时刻,她三分的真心,情话就能演满十二分。
她只是有些倦了。
音乐会的约会改在了圣诞节的两天之后。原定的爱乐之城的玫瑰专场,也变成了规矩的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
侯柏延有些不高兴,好像少了一场玫瑰,爱就失去了一寸。
巴赫的音乐好啊。谭书清安慰他,爱乐之城的电影结局太过悲伤,两个人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分别,错过了这场音乐会,不就是等于错过了分别吗?我们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侯柏延听到这里,笑她满口胡诌,嘴角却咧到天花板上去了。
大西海剧院的音乐厅观众席的入口之处有一大片空地,俯仰之间,天地一片灰白色调,四周的圆柱上盛满粉色的花穗,一旁摆着个高高的宣传架子。
离音乐会正式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她和侯柏延在四处走走逛逛,来到架子面前。
谭书清一眼就看到架子上的一张海报,是狐狸书生新剧《犊羊》。
海报的基调是苍茫的,白色羊毛和绿荫草原做成线条层层叠叠,他浮夸又无厘头的风格贯穿始终,纸上还撕开了一个洞,露出来狐狸书生的一只眼。
谭书清和那只眼睛对视,有这么一瞬间,她近乎断定了那只眼睛就是林山序的。
可是,那人的眼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静谧的慈悲,平静无风,沉静如海。
那是林山序天真的脸上无法复刻的悲悯。
“怎么了?”侯柏延见她久久不说话,接过她手中的海报,笑道:“这不是你最喜欢的狐狸书生吗?作者眼型确实很像狐狸。”说到这里,他就没有下文了。
拟态而非求真。谭书清在心里替他补充。
那双眼睛是狐狸的媚,菩萨的慈。
她把海报放回原位,挽着侯柏延的手要离开。
“要不要把票退了,我们去看他的剧,嗯?”他稍稍弯下腰侧过头,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犊羊》就在大西海剧院里面的实验剧场中上演,在音乐厅旁边,走过去不到三分钟。
谭书清说不用,买都买了,别浪费手续费。
可海报上那双眼睛依旧穿进她心里,牢牢盯着她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她拽紧了口袋里那张过期的门票,祈祷不要在这里遇到林山序,不然自己该如何交代才好。
*
今年是个暖冬,谭书清的办公室立在顶楼,一开窗就看到京林的全貌。
冉冉晨雾重,晖晖冬日微。
部分的高楼建筑隐匿在云雾之中,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胶片。
她望着这个光景发呆,这几日休息不好,很晚入睡却又早早醒来,精神恍恍惚惚的,方才在等电梯的时候,身心都觉得有些抽离,仿佛是陌生的灵魂借了这具躯体在人间晃一晃。
不实感遍布了她全身。大概是太累了吧,她揉揉偶尔阵痛跳起的太阳穴,闭着眼睛闭目养神。有这么一瞬间,谭书清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了2008年。
2008年以前,是她目前为止的人生里,度过的最美年华。
绿荫树下的单车作响,微风拂过的校服衣角,黑板上用粉笔写满的习题,草稿纸上馥郁的中性笔香气……
那时家人闲坐,灯火可亲。风传花信,雨濯春尘。
素面朝天的脸没有任何粉饰,却全是青春最骄傲的代表作。
这些年,她也不是没做昂贵的保养,金尊玉贵的面容比得上一尊翡翠菩萨。
可她还是在电梯锃亮的门倒影上看到自己的疲惫。那画着彩妆,没有一丝褶皱的脸,平滑得像雕塑,连睫毛都卷曲成比蜘蛛丝还要细软的形状。
脸是精致的,气质是高贵的,但偏偏眼神最不会骗人,疲惫和压抑从眉骨里散发出来,无形地拧巴着。
她忽而觉得,自己这些年过得真的很不快乐,舒展的五官上盖着一层阴翳。
电梯门开了,人头攒动,她也被卷入人流中进了电梯。
小小的电梯站满了人,像无形中被分成密密麻麻的蜂巢,每个人的脸上都麻木疲惫。
头顶的照明灯发着死白的光,脚下踩着柔软的红毛毯却反衬出血色红光。
谭书清的办公室在顶楼,每日都能见证电梯里从拥挤到清冷的光景,电梯门不时在不同楼层停留,清空了部分人。
那半红半白的光线也越来越明显,像红白事胡乱搅和在一起,输送着悲喜交加的程式化人生。
电梯破旧,关门时总会轻轻晃了晃,像命运之神送走摇摇欲坠的旅客后无奈地往后踉跄。
她做着体面却压抑的工作,她挽着不爱却适合的恋人。就连每天在电梯里遇到的人,还都是同一批。
这样的日子何时到头呢?
这些年她一直咬牙告诉自己,不是不能再潇洒几年,是人要渡江,终归是要回到轨道上去的。与其浮浪几年之后再入正轨,不如从一开始就朝山顶努力。
浑身上下除了谭书清这个名字是属于她自己的,其余堆砌的就是世俗上的体面和成功了。
其他的就算了,她对侯柏延一直怀有歉意。
所以她从未对他发火,矜持娇贵地爱护他,那不是恋爱,是履行未婚妻的义务。
她和侯柏延看似亲密无间,实则中间隔了长长的一座桥。
这座大桥的名字,叫爱。
在她看来,她与他之间从来都只有谎言和隔阂,小时候词不达意,长大了言不由衷。
*
京林大剧院举办了一场中外友好新年音乐会,谭书清和侯柏延自然也在邀请的名单之中,前半场有部分爱乐之城的曲目,那次在大西海剧院错过的玫瑰之场,还是在京林补上了。
就像找不到归途落羽的候鸟终将回到队列中去,西沉的月亮隔天会从海面升起,故事演到结局是他们注定要分开。
*
她和代表待在一起被媒体拍到的那几张照片,被寄到她家里去。
正巧,侯柏延在屋里头坐着等她下班。
听到门铃响的那一刻,还以为是她回来,欣喜地过去开门,笑意成了警惕。
“您哪位?”
对方戴着黑帽子,黑色口罩,一身深色棒球衫,身下斜挂一个黑色包包,包上没有任何快递单位或是公司的标志。
侯柏延隐隐地察觉到不对。
“谭女士家?”对方压低了帽子,低声说道。
“是。”
“有她的信。”黑手套粗笨地递来一封信,侯柏延疑惑地接过,信封上没有任何标注。他心里即刻明白了,默不作声,假意什么都不懂,默默地回到屋里。
“八成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侯柏延一边冷笑一边单手拆开,单面胶上占了他的指纹。
抽出照片的那一刻,他的笑容凝固了,指纹黏在胶纸上,笑意也和狗皮膏药一样乱糟糟地龟裂在他脸上。
谭书清回到家,没有和往常一样闻到饭菜香味,家里向阳不好,虽然外面天还没完全黑,可客厅已经有些昏暗了,没开灯。
她以为侯柏延早回去了,便慢腾腾回到客厅,转头忽而看到一个人影,阴沉着脸,在一片阴翳中看着自己。
她尖叫一声,打了一哆嗦,连忙开了灯,才看到侯柏延坐在沙发上:“吓我一跳,你干嘛?在家也不出个声。”
“怎么了?妨碍你带小男生回家了?”他还在气头上,冷笑道。
他身上有种威严而强大的气场,眉头微皱,正襟危坐的时候,像一头沉静、阴湿的雄狮。
“你说什么呢?”谭书清边悄悄揣摩他的脸色,边走过去看。
他阴沉着脸,抱着手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烟灰缸上乱七八糟地插满烟头。
“你还抽烟了,到底怎么了,侯大少爷,出什么事儿了?”
侯柏延看了她一眼,灭了烟头。
谭书清顺着他的手,看到茶几上散开的信封,立马猜到是怎么回事。
“你干嘛随便打开我的信?”谭书清捡起沙发上的信封,笑着有些责怪,却无真正的恼怒意。
她弯腰时的头发散落,露出脖颈后嶙峋的骨。像没了花瓣,蔫蔫的花骨。
侯柏延一怔,有些心疼,之前抱着她还能笑她腰间那层薄薄的肉,何时瘦成这样了?但他还是嘴不饶人:“不打开,我还真不知道呢,原来你和这小子还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