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的第十篇》露查德

13、因为他是一头猪 你说我是猪

　　夜晚，柔和灯光笼罩着卧室。

　　徐书海慵懒斜躺在床上，双脚微翘，像只闲适的猫，纤细手指间转动着一支红色按动笔。

　　“十个人，都有谁呢？算一下。” 她习惯地将笔怼在胸口，“咔哒” 一声，笔尖弹出。

　　用扭斜如蚯蚓的字迹写下：“老徐头、徐太、林木、赵宇、海燕老师、吴嘉品、限准这臭小子……” 边说边用手指抵在本子上数数，“1、2、3、4、5、6、7……”

　　"周安林"三个字被潦草划掉——她是几个小时前才记住他的 ，不算。

　　灯光将徐书海的剪影映在印花墙纸上，她扭头看向窗外，望见云朵断裂在星空。

　　“差的三个人是谁，被我杀掉的又是谁？”

　　她声音低得近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像问夜空，也像问自己。

　　同一片星空下，周安林解开大衣纽扣的动作沉重，仿佛脱下的衣物粘着血肉。

　　两颗玻璃糖果从帽子里掉出，在地板上砸出清脆的 “哒哒” 声。

　　他想起徐书海从背上跳下时的狡黠眼神，明白是她偷偷放的。

　　“这是付我的车费吗？” 他微笑的嘴角尽显疲惫。

　　捡起糖，他把糖果放进卧室置物架高处的密封糖果罐。

　　罐子里有只糖纸叠成的千纸鹤，他将它放在掌心，灯光袭来，玻璃糖纸折射出徐书海面容。

　　高一刚开学不久，赵海燕将他和徐书海安排成同桌。

　　赵海燕用意明显，徐书海乖巧好学，这是在帮他。

　　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爱上学习的。

　　有一点很好，徐书海是无条件借他抄作业的，虽然各科老师从来不收他的作业。

　　高中阶段，每个想考上大学的学生都盼着有个成绩好的同桌，周安林知道自己无疑是拖累了她。

　　既然帮不上她，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扰她，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在她每一次认真听讲的时间里放肆睡眠，保持安静。

　　在这一点上，赵海燕很满意。

　　有一种女生就是这样，人虽然文文静静，却让你不忍心去阻拦她，只能成就她的理想。

　　这无形间镇住了那些想要扰乱课堂次序的刺头，包括周安林。

　　赵海燕深谙学生心理，从此，徐书海成了她的杀手锏。

　　此后，赵海燕又先后将班里闹腾的同学先后安排在徐书海的前后左右，时间都不长，长的两三个月，短的几个星期，甚至几天。

　　只有周安林和她同桌时间最久，是高一一整年。

　　周安林记得高一刚开学不久的一个课间，他照例趴在桌上睡觉，徐书海在一旁与林木聊天。

　　他听见林木问她：“他咋还睡？”

　　等了许久，他听到一个嬉笑的声音：“因为他是一头猪啊。”

　　猪？她还挺会形容。

　　周安林正琢磨着要不要起身吓一吓她，就感觉有东西落在脑袋顶上。

　　“同桌礼物。”

　　是一只玻璃糖纸叠成的千纸鹤。

　　千纸鹤很丑——她的手很笨。

　　那是绝无仅有的一次短暂交集。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位理想同桌，所以徐书海也从没主动和他讲过话。

　　虽然她也不太和其他男生说话。

　　但他原以为同桌之间会有些不同，可好像并没有。

　　第一次和徐书海深入交谈还是语文课那次，他的“读书无用论”惹恼了她。

　　她破天荒地和周安林争辩，这害她挨了语文老师骂。

　　那些老师真讨厌。

　　周安林清楚知道大家都忌惮他父母的能力，而不敢指责他——这正是令他厌倦的。

　　学生们也是如此！只要他愿意，总会有人围着他前呼后拥，他却只觉得没劲。

　　坏学生巴结他，好学生惧怕他，大部分捧着他，一少部分瞧不上他。

　　徐书海和他们不同，周安林觉得自己压根不在她目光里，经这事，只怕她更讨厌自己了。

　　事故发生后的那天下午，周安林没有在教室睡觉，而是跑到了4楼楼梯尽头那个堆满闲置桌椅的平台。

　　他把桌子拼在一起，蜷缩在杂物堆的阴影里。

　　“周安林最近表现怎样，影响你学习吗？”赵海燕的声音。

　　教师办公室也在4楼。

　　“没有，”是徐书海的声音，“他挺好的，只是自己不学习，但从来不影响别人。”

　　一种被平视、被发现的感觉。

　　“那就好，我听语文老师说了课上的事，周安林即使不好好学习，也有家里给兜着，咱们普通家庭的孩子要好好学习以后才有出路，小海，你和他不一样，千万别胡思乱想。”

　　这一次周安林等了很久，但没有听到徐书海回答。

　　就算是相遇的人，也极大可能注定生活在不同世界。

　　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点，接受这一点，顺从这一点。

　　夜深时，千纸鹤被放到桌面，当台灯的光穿透糖纸，周安林脱口而出：“我回来了，徐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