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一叶》落雅冰风

10、第九节 天道何常

　　幽寂的暗屋之内，仅剩下那几点紫色烛火，缕缕寒风拂过脸颊，透肌腐骨。只见一抹斜长的玉白身影透过烛光投在仅有漏窗的铁门之上随风而动，仿若暗黑色的流苏。

　　霎时间顿住祝祷身形，留芳心中泛苦，犹豫之殇仿若冰火难容。自幼修习玄门正宗之道，道家的经义典仪早已铭镌入骨，难道今日竟要明知故犯逆天而行么？

　　逆天……

　　逆天二字便似千斤重锤般猛的将留芳心中意念击个粉碎。道家顺天应命乃立世之本，若然一念叛道逆天而为，自己又该如何立身于天地之间？但飞蓬于己有恩，若没有他，只怕自己早已葬身妖腹。没有飞蓬的多番救护，而今自己可还会有苦苦挣扎的机会？自己修道顺天又是为的什么？难道仅是只顾独自飞仙，视万物为刍狗、弃众生而不顾么？

　　顾留芳啊顾留芳，你怎可如此自私见死不救！

　　念若闪电，上天入地却终究没有给自己留下半个出路……

　　天人交战加之浑身的剧痛，留芳只觉心中瞬间万念尽失空无一物。浑身瘫软，双肩无意识的垂下，左手竟不自主的抓紧了右臂，苍白如玉的手指狠狠地嵌入血肉模糊的伤口，任由缕缕红痕自腕间涔涔而落，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维持心中最后那一丝源自痛苦的清明。

　　良久，留芳无力的阖上双眼，仿佛满耳满心都是师傅昔日的训诫：“修道之人，当念崇本守真，一志无移……信守经戒，无有疑贰……”

　　言犹在耳，昔日养性怡情的训教之义如今却突然间变得剜心。此刻的绝境，自己可还有余地选择么？

　　“飞蓬，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衰弱的声音里满是无助凄惶。

　　“护法有令，要带你入囚室看押。”一声乍响，湮没了留芳适才微弱的呢喃。

　　还未等回过神来，那妖界仆从便一把抓起留芳拖往门外。恍惚间，留芳只觉心身俱痛，竟忘记要抗拒挣扎。自暗室甬路被拖出铁门外，清冷的月光淡撒入眼，竟仿佛一种摄心的符咒，瞬间刺痛了留芳的心。

　　那天在那永生门里，飞蓬剑下的白芒也是这般清冷。

　　再次敛眉闭目，留芳宁愿把自己永远留在那充满绝望的黑暗沉寂里。至少这样，再没有什么可以时刻提醒自己，他亏欠给飞蓬的点点滴滴……

　　曲曲折折绕过池塘外的青阶路，仆从拖着留芳自暗室转往囚室。想着王后和护法下达的相悖命令不禁忐忑不已，心神烦乱。悄然间，一抹淡影自其身后闪过，声音几不可闻的细碎脚步响起，只是二人仍懵然不觉……

　　吱嘎一声，仆从心慌意乱的推开铁门，转手便把留芳重重掷在了地上。臂伤吃痛，留芳朦朦睁开眼，只见此处又是一间与之前相仿的暗室，唯一的不同便是这里布满了刑柱和血红色的攀藤，血红色的妖娆花里尽是嗜血的魅惑。艳红满眼，似极了自己白袍衣袖上的点点刺目。

　　“老实说，我也不忍心对一个这么俊的小道士下手。”那仆从轻轻摇首，径直走到一边割下半段血藤来，顿了顿道：“不过，也没人敢违抗护法的命令，你若是扛不住到了阴间也别怪我……哎，将来要是做了鬼也好，反正我们都是一样，都得吸人气儿的……”絮絮叨叨的话音里满是可惜无奈，竟仿佛要被血藤吸取精血的人是他一样。

　　“哼……”听着那妖怪的絮叨言语，留芳淡然冷笑，嘴角勾起一丝微扬的弧度。事到如今，他早已不再惧怕什么。唯一让自己死不瞑目的，就是眼下这情形，恐怕纵然自己宁愿逆天而行也再无机会了……

　　飞蓬，今生今世欠你的恩情，就算转世轮回留芳也不会忘记，但愿你我都能有来生来世。

　　眼看着那仆从拿着嗜血妖花一步步走进，留芳慢慢闭上了双眼。既然要死，就最后想一次他刚毅无双的面容，把他的样子刻在心底，希望来生投胎重新做人也不会忘记。

　　那铁骨铮铮的凌然，淡然无华的浅笑，还有温柔体贴的话语……

　　良久，仍是蚀骨般寂静。

　　似已把所有有关飞蓬的事物言语全部回想了数遍，却仍没有感觉半分到来自那血藤围绕的异样感。猛的睁开双眼，眼前竟是一个身着浅绿衣裙的女子眉眼含笑凝望着自己，娉婷而立笑靥如花。

　　“你……”留芳微愣，四下环顾只见刚才的仆从已经昏倒在地，身上缠着些许血藤。只见那半段血藤在那仆从身上拼命的缠绕吮吸着。仿若一对久违的恋人深情相拥，只是这相拥却煽情般残酷嗜血。

　　“道士，你叫什么名字？”绿衣女子笑问道，声音娇俏甜腻。

　　留芳仔细望向那女子，只觉她和之前见过的妖后紫萱的眉眼别无二致，晶莹剔透的明眸里满是销魂的诱惑，不消说，这女子也定是妖界异类。

　　又是妖。

　　想到此，留芳漠然不肯开口，俊逸脱俗的面容上犹如笼上了一层薄冰，却千年难融般决然。

　　“我叫琵琶。”绿衣女子见留芳良久不肯做声，沉声道：“也许说不定，我可以帮你。”

　　“帮我？”留芳不可置信的望向那女子的眸眼，满心疑惑。

　　他们同为妖道，她怎么可能倒戈来帮自己？可是，如果她真的可以，如果她可以帮自己通知飞蓬，如果可以这样……那么，自己虽死无憾了……

　　“当然。”女子笑了笑，复又正色认真道：“不过在帮你之前，你也要帮我一件事。”

　　“我？”留芳唯有苦笑，“留芳不过一介凡人，如今又身陷囹圄，实在没什么本事能够帮到姑娘。”

　　“实不相瞒，我本是修炼了五百年的狐狸精。”绿衣女子淡淡敛眉，低声道：“可是有件事却困惑了我五百年。我听柔儿姐说你是九世修行真人转世，我想，也许以你的道法能够解我心头疑惑。”

　　留芳静静地听着，只觉那女子周围满是哀怨悲凉之气，慢慢自空中散逸开来。慢慢闭目，心痛愈加苦涩。众生平等，不只是人，纵然修炼为妖，亦会有痛苦挣扎。原来，真的只有修炼成仙才能逃避宿命轮回，摆脱红尘枷锁。

　　可是留芳却不知，纵然修炼成神，亦会有无尽的痛苦和无奈，一如此刻为他心急如焚的飞蓬……

　　“我整日吸取男子精血，”女子微顿，见留芳闭目静听，又道：“却并非是为了修炼，我只想报复！”女子的声音骤然间变得凌厉，续道：“我最恨那些可以团圆美满的家庭，所以我要亲手拆散他们！”

　　蹙紧眉，留芳仍是不语。他觉得，眼前的女子心中定然有着无比伤怀的过去，否则，又怎么苦苦纠缠五百年而不得了断？微微摇头，无奈的叹了口气，等着女子再讲下去。

　　“你一定觉得我们妖类都残酷狠毒吧？”女子淡淡感伤道：“其实，不一定每个妖都嗜血的，比如我，每次喝下男子的精血，我都会觉得是一种折磨……”闭紧双眸，任一行清泪自妖娆的面颊无声滑下，续道：“我不明白，什么是天道？为什么，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难道就因为我们是妖吗？”

　　“姑娘……”留芳终于心有不忍，开口劝慰道：“天道无亲，却常与善人。姑娘你这般作茧自缚害人害己，终究也只有自己痛苦而已……”

　　“不，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是在怎么样的境况下出生的。”女子眼角依旧噙着泪，静静道：“我娘原是苍山上修炼千年的白狐，一生没有害过半个生灵，本来再修炼几百年就可以成仙的……但是，娘却遇到了父亲，一个住在洱海之畔的年轻书生，他们便相爱了。”

　　绿衣女子抚了抚面颊，轻轻拭去适才的清泪，续道：“纵然要放弃修仙，哪怕触犯天条娘都不曾放弃，而爹也没有因为娘是异类有丝毫的背叛。可是，可是那该死的罗荃却不准他们在一起！”刚平静下来的声音复又变的尖利，女子恨声道：“说什么人间天道，人妖殊途！你告诉我，他们真心相爱，为什么要拆散他们？！”

　　“这……”留芳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不错，天道如此，人妖殊途却不该在一起。可是，就如眼前女子所说，他们真心相爱不计结果，难道天道就真的容不下他们么？

　　似乎知道留芳无话可说，女子嘴角勾起一丝苦涩无比的倩笑，又慢慢叙道：“那罗荃不是娘的对手，竟然不顾天理道义趁娘不在将爹关入洱海囚地。娘为了救爹不惜冒险去南海，苦苦哀求观音菩萨求教救爹之法。最后，连菩萨都心生不忍，给了娘六瓶仙风叫娘吹干洱海救爹出来……”

　　“菩萨？”留芳的眉头蹙的更紧，心头更加迷惑，难道天道并非是一成不变么？众生憾恨，到底什么才是真缘？

　　“是啊，可是就连菩萨都是伪善！”女子的声音愈加凄厉道：“娘历尽险苦回到了下关天生桥，却被那罗荃横生暗算。娘一时不慎，六瓶仙风竟打破了五瓶！如果，菩萨是真心成全，那么罗荃暗算娘，她为什么不阻止？！”

　　“…… ……”留芳无言，平素所学道家章典竟仿佛全然无用。当下惭愧的望着那面色哀伤的女子，心下生痛。隔了半晌，涩然开口问道：“那……最后呢？你娘她可曾救得你爹出来？”

　　女子默然摇首，凄声道：“五瓶仙风已毁，根本就没法救出爹。娘伤心欲绝，觉得是自己害了爹，抱着最后一瓶仙风跳进了洱海，说要和爹生死相随……”说到此，那绿衣女子已泣不成声。

　　心下大恸，留芳愈加迷惘。念及飞蓬此刻亦生死未卜，更心如刀绞。原来世间之事，并不是天道二字就可以说的清楚，辨的明白。这女子的出现，难道竟是冥冥之中对自己的点化么？

　　隔了半晌，见那女子停止了哭泣，留芳只有慰道：“姑娘，留芳所修尚浅，不一定能帮到姑娘。只是留芳觉得，这样的结局虽凄惨，可是对你娘而言也许未必不是好事。”顿了顿，又柔和续道：“昔日一位得道之人修习极高，却始终未能登仙坐化，后来他自言‘我三业已偿，但少四恩未报，皆一念之差。’此一念言毕，回向虚空里拜毕，便坐化了。道家所云，当念我宿命因缘根断。也许，这也是你你娘她对你爹的一种恩偿吧……”语毕静静敛眉，不再言语。

　　“恩偿……恩偿……”女子听完喃喃自语，耳边似乎都是娘亲临去的话语：“琵琶，你爹对娘的恩情娘一世都还不清，和他相识娘从不曾后悔，你自己好好修炼，切不可一世为妖啊……”

　　一世为妖……

　　浑身不自主的发颤，难道自己做错了？娘不曾心怀怨恨，而是欣然赴死吗？那时自己尚幼，自不懂这其中道理，等到岁月蹉跎，更认定了娘当初是恨透天下苍生含恨而终，所以自己才会对情深之人横生报复，不计手段。难道，自己所为竟都是错么？

　　恍然间犹如万里澄明，女子望定留芳：“道长，琵琶明白了。谢谢你，能一解我宿命纠缠。”说完浅浅一笑，再不复适才凄厉。

　　“姑娘，留芳只是数言片语，救姑娘出苦海的仍是姑娘自己，留芳不敢居功。只是，留芳亦有事相求，望姑娘答应。”言切肯肯，留芳觉得眼前的女子虽是妖类，却值得相信托付……

　　无论怎样，为了飞蓬，他都要试上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