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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替上药 少受点伤, ...
扶锦没有跟上来。
则聿一个人靠着椅子休憩,脊骨依旧挺得笔直,手中紧紧攥着那把雕工幼稚的匕首。
他眼睛是闭着的,却仿佛在暗暗悄无声息监视这间屋子。
这里并不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双冰冷的手缓缓从后脊摸到前肩,手臂骤然收紧,将他硬锢于怀中,四周泛着淡淡的女人香。
“阿聿,”那女人靠近他的耳朵,笑了,“我知道你没睡着。”
则聿闻言不再假寐,眼一睁,转身轻而易举将手中的匕首狠狠插入那女人的胸膛,想象之中的哀痛声并未出现,反而是一句轻嘲。
动作顺利得出奇,仿佛是对面刻意放水。
“抬眼好生瞧瞧,我、是、谁?”
匕首插入体中,没有流血,倒是争先恐后溢流出滚滚黑气,逐渐弥漫包围在四周,与那人身上的红色嫁衣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不是血?
他错愕地微抬下巴,一条边角绣着昂首金凤的红盖头被猛然掀开丢在一旁,四角各挂着一颗玉珠,流穗轻扫过他的手背。
那条红盖头之下,是一张同玉姤先前无所异的脸,只不过那人脸上扬起的笑容坏劣而挑衅,丝毫没有玉姤的温善。
难道这本身就是玉姤的肉身,只不过被这个不知道哪来的东西钻了身?
正是夕阳倾颓,则聿垂眸看向她的脚底,心中恍然有了定夺。
此人,没有影子。
她绝对不是玉姤,无论是灵魂还是肉身。
“你究竟为何人?”
则聿下手重,匕首刺得极深,毫无缝隙穿透她的肩胛骨,将人死死钉在墙上。
伤口骇人,女人却望着他不住发笑,苍白如纸的手搭上他的手腕,稍一用力,那匕首没入肉身,只留下个把柄在外头。
她血红的嘴唇近乎咧到耳后根,说话断断续续:“我……是你的娘啊。”
娘。
则聿呼吸猛然急促起来,握紧把柄的手不自知地紧了紧,拔出或插深不过一念之间。
见他不说话,女人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颊面,怜爱道:“我可怜的阿聿啊,幼时河边咱们母子重逢,你都忘了么?”她眸光失焦地望着他,哽咽的声音在喉管震动,一低头瞧见那条红盖头,“定是阿聿没见过我这张脸,所以才认不出来,等我把红盖头盖上就好了……”
“够了,”他强行一根一根掰开女人枯如柴木的手指,眸子漆黑淡漠,带上了冰冷的怒气,“你不是。”
女人似乎是生了气,将刚挂回臂弯的红盖头揉团,愤愤往他身上一砸,随后竟轻而易举穿过把柄走了下来,方才的伤消失无影。
“那狼族琖璇公主阿如蓓,你可认?”她冷冷一笑,食指向内指着自己的心口,“我,也是阿如蓓。”
则聿似乎并不意外,眉头一皱,手用力握拳垂在两侧,极力镇压心底波浪不息的惶然。
良久,他开口道:“所以呢?”
“娘想提醒你,做久了神,也别忘记骨子里究竟流着什么样的血。”阿如蓓指头向外一转,抵住他的心口,就被一把握住,五指用力好似要捏碎她的骨头。
“不必。”则聿盯着她的眼睛,忽然失笑,忍不住嘲讽道,“况且我同没爹没娘还有什么区别吗?”
“孽障,孽障!”阿如蓓似是气到极点,不愿再裹着一层伪善的皮周旋,措不及防掐上他的脖颈,锋利的指甲深入皮肉,边缘渗出一圈血,“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竟受你如此对待。”
“呵。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就是为了抛夫弃子?”则聿一扯嘴角,眼里皆是无所谓,“如今来和我说这些,究竟又有什么目的?”
她的脸与则聿的脸贴的极近,狰狞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着意能看出些许别样的情绪。
少年不闪不避地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感觉不到痛,嘴角讥诮地翘起上扬弧度,格外刺眼。
目的……
她有什么目的……
阿如蓓闻言愣在原地,从眼眶流出两行血泪,诡异地滑落脸颊,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阿聿……我是娘啊……”
她仿佛换了一个人,口中断断续续喃喃着他的小名,刚下意识准备松开手,又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号叫,指爪用力将他一路顶到墙上,表情怨恨而疯狂。
“明明是你爹负我!”
则聿艰难地扶住墙,发丝贴在脸上显得狼狈不堪,他却依旧不羁地挺直腰脊,笑容明媚而阴鸷:“与我何干?于我而言,你们二人都是抱有目的罢了。”
“你是我的孩子,就应该心甘情愿……”阿如蓓说一半的话横在喉咙,目光凝滞,眸中沉着难以掩盖的惊色,“我是你娘,你竟对我如此心狠手辣,设阵……”
“是想抓我?”她微微歪头,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轻蔑,“未免异想天开。”
四周的黑气猛然形成一条小臂粗的绳索,不由分说将他捆绑,使其如同案上鱼肉动弹不得,任她宰割。
那阵绳索宛若藤蔓,前前后后绕了数圈。则聿低头看了一眼,嘴角不屑一翘,指尖的金光躲在身后稍稍积蓄。
“那你可看好了。”
他冷笑一声,只见金光乍现便破了这黑气的团团禁锢,随即如利刃直击向她,时快时慢,叫人眼花缭乱。
阿如蓓咬牙挥袖一回击,却反被进入锁妖结界之中。
则聿打法不入流,仙术妖力兼存,招式变幻无穷,虽说仙术略逊,却也逼着阿如蓓跌入招架不住的狼狈之色。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法术在我之上。”
阿如蓓瘫坐在地,仰视站在她面前的少年,声嘶力竭地冲他怒吼,“难道她蠢得那般可怜,居然将剩下的法力残留都给了你……不对,不对,明明我都夺了她的法术……”
说着,她癫狂一笑,唇上一点口脂衬得脸苍白可怖,枯枝般的手指了指他:“你还是太年轻,自以为是。”
屋内忽然起一阵疾速旋风,掀起宣纸书页漫天,狼藉一地,她在中央笑得猖狂诡异,风平后竟就地消失。
该死。
那人居然脱了他耗费大量法术设下的阵法,无踪于眼皮底下,真令人不甘,可现在她又能去哪?
则聿几近虚脱,身子摇摇欲坠,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窗户未关,清风乱翻书,哗啦啦声中送来一张纸,悄然滑落在地上。
则聿垂眼望去。
是他口述故事的废稿,上面漂亮的行书皆存着主人的风骨。
扶锦字如其人,牵丝引带,行云流水,从不遮蔽锋芒,最热衷于在最后一笔落下一勾,甚有其特色。
不对……扶锦整日同他一起,定然沾上不少他的气息,还说不准那人是否会不分青红皂白伤人。
他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咬牙强撑着走几步,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雪娘正端着一盘脆桃,惊慌地瞧着他。
“焯公子,实在抱歉……我刚才敲了许久门无人应,听见屋内有风声,才想着替你们关个窗。”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见皱眉不消,很是无措道,“我来敲门是因为看扶锦姑娘喜欢……”
日暮西山,屋内很是昏暗,烛火幽幽明灭,更亮的是他那双眼睛。
则聿扶桌坐下,不动声色地倒了杯茶,难得面上温柔几分:“阿锦?”
听他主动问起,雪娘心下多生些许底气,抬脚往里头一跨,兴冲冲地将手中东西递给他。
是几个又大又粉的桃子。
雪娘将托盘放在桌上:“蝶颂老板给的少,焯公子疼扶锦姑娘定是会让给她的,担心你们不够吃,所以特意再来送几个。”
“如此,那便是姑娘有心了。”他淡淡点了点头,无意识摩挲起脆桃,没几秒指腹上皆是细小绒毛,风吹不掉。
绒毛搭在指腹总归不舒服,则聿皱眉甩甩,随即视野中出现另一双手。
雪娘大着胆子抓住他的两根手指,细声软语地拿出帕子帮忙擦:“还不知道焯公子是否会对桃子的绒毛过敏,可要谨慎着。”
则聿将手飞快往回一收,躲过她的好意,兀自掏出怀中那方绣着桃花的绢帕擦了擦。
见雪娘仍惊愕地瞅着他,他才无辜摊了摊手,解释道:“抱歉,我不习惯随便和人接触。”
雪娘闻言松下口气:“还以为是因为焯公子嫌弃我出于烟花之地。”她又坚定地望向他,语气认真道,“我们春禧楼的姑娘虽靠客人垂怜才得以活下去,却卖艺不卖身的正经生意,身份身世清白……”
“我知道,”则聿打断她,冲她微微一笑,“阿锦常说‘菩提本无树,众生皆菩提’,我只是跟着她嘴上说说而已。”
“扶锦姑娘同焯公子都是大爱之人,实在佩服。”她轻笑着迎合两句。
“错了,”则聿摇摇头,抬手抿了一口香茗,舌尖猝然感受到那阵滚烫浓郁的茶香,眼中氤氲着雾气,“阿锦是真的,而我只是爱屋及乌。”
闻言,雪娘面色苍白地捏紧手中的绢帕,稍稍屈膝一欠身,不好意思低着头:“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则聿不多挽留,也并未起身送客。雪娘临门前侧眸向他一瞥,终了面露遗憾地往门口走去。
关门声一响,他便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那张有着她字迹的纸。
良久,又是一个人坐在屋内。
直到星透疏木,楼下人群散场,门前才又有动静。
以为是雪娘折返,他有些不悦地蹙起眉头,起身拿着一旁落了灰的锁走向门口,还没动手便猛然被一阵花香盈满怀。
“则聿,你输了。”
扶锦气喘吁吁地抬眼看他,俨然没注意自己眼下的举动有多暧昧不清,只是不住地眨巴着那双水润的眼睛,抿唇得逞一笑,“柳二爷到现在也没有主动来找我哦。”
说到这,她在心底止不住的摇头。
自己还为此特意在一楼多等了一柱香的时间,结果到小厮开始打扫卫生还没等来一身半影,随意拉人询问,才知柳二爷早就出门去酒肆打酒了。
他瞧着她笑吟吟的眉眼,挑眉道:“那你这么开心干什么。”
扶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因为你输了啊。”说完,又倏忽两手抓上他的手臂,两眼一瞪,狐疑道,“你不会想耍赖吧。”
头顶反而传来一声隐隐克制的笑意:“想不到在阿锦心中,与我的输赢居然有那么重要。”
扶锦笑容停滞一瞬,才后知后觉地胡乱将他往旁边推,狠命搓了搓自己方才笑得都快僵掉的脸。
都怪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怎么还忘了正事。
她兀自往圆桌旁一坐,便被桌上排成小山似的脆桃吸引去目光,口干舌燥倾茶几许时,手肘竟不小心碰掉了最上面的。
“蝶颂老板又来送脆桃了?”
那颗桃子掉在地上顺势滚向门口,则聿弯腰拦截住:“不是。”
顿了顿,才继续道:“是那个雪娘送过来的。”
听到她的名字,扶锦又有些不高兴,敷衍嗯了声,没骨头地往桌上一趴。
他歪了歪脑袋,试探询问:“阿锦可想吃?我去削。”
真当她是桃子精了。
扶锦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面,哭笑不得地仰起头,视野恰好可以看见则聿的上半身。
“不啦,桃子吃多了该肚子疼。”她唇边泛起笑意,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忽的一滞,又紧张地直起身来,“你脖子怎么了?”
脖子?
则聿微微俯下身往旁边的铜镜中一探,才发现刚刚那女人掐的印子没消,破皮的地方即刻红肿,远看倒有些像旖旎后的痕迹。
扶锦显然没这么想。
她匆匆跑到角落翻起行李,顺道隔门让外头的人送来一盆热水,待携着这些东西回到桌旁时,则聿已经安安稳稳坐在那儿,眼睛乖巧地冲她一眨。
“阿锦。”
他又在叫她。
扶锦头都没抬,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帕子沾过水毫不犹豫往他手中一塞:“快清理伤口。”
则聿瞧着手中的帕子,又抬头看向她,纠结地垂下眼,将帕子拧干往她怀中一塞:“我……无碍,这伤口就这样吧,于我而言都一样。”
无碍?
扶锦狐疑地又抬头看了一眼,实在不明白他的无碍那横竖撇捺是该怎么写。
一圈红痕一看便知是人为掐的,定然用力极猛,而流血伤口看起来伤的不浅,定然不是寻常的凡人指甲。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又开玩笑劝道:“得上药呀,不然回头留疤就没有哪家女仙要你了。”
则聿闻言,抿了抿唇自行将帕子往脖颈处一按,下手没轻没重,仿佛要将伤口的皮擦翻才算罢休。
“诶诶诶,哪有你这样的。”扶锦连忙拦下他的手臂,夺下帕子往手心一握,没好气道,“你非要折腾自己才开心吗?”
他漆黑的眼珠一转,望着她道:“我看不见伤口。”
哦,那她还错怪他了。
扶锦默默地又将那块帕子沾上水,一手撑着椅边,稍稍塌腰凑近他,小心地一点儿一点儿擦去他伤口干涸的血痕。
她神色专注认真,动作轻柔,则聿却觉得像是有只口是心非的猫趴在怀里,用它柔软的舌头安抚性地舔舐着他的伤口,自己觉痛并留恋这种关切。
即便再把伤口伤深点也无所谓,他只想多温存些此刻的时光。
则聿深深低下眼,也只能看见她乌黑的发顶。
好想碰碰她的头发,好想知道她今天用的梳头水是不是和他身上味道相同的木兰香。
他喉结稍微滚动一下,鬼使神差抬起手,缓慢靠近她的刹那间,她突然头也不抬地问道:“还没问你,不是在屋里待的好好的吗?为什么会受伤?”
抬起的手又无力地垂下去,他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倘若她知道今日交手之人是他的什么人,会不会觉得他心狠手辣、泯灭人性?
即便被伤的人是他。
则聿许久没有出声,身子往后一避,轻声道:“不必了。”
他忽然有点接受不了她所给予的好。
“干嘛呀,都已经在擦药了。”扶锦不满的直起身子瞪了则聿一眼,又做回原来的动作,离他更近些,“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好吗?”
“嗯。”他宛若奓了毛的猫才被温柔的手下顺服毛,又继续垂着眼安静地盯着她。
则聿的目光缓缓流转到她腕上的寒漓玉镯,心里默了一默,陷入了一种让他不知所措的兴奋情绪。
她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忽然感受到脖子那儿力道一重,痛感来的措不及防,随即对上一双微含怒意的眼睛。
“你又不说话。”
则聿轻咳一声:“我没有。”
她一脸不肯罢休的神情,盯了他几秒:“那你倒是说说,我刚刚说了什么。”
“……”
瞧着他一脸沉默的窘相,扶锦忍不住翘了翘唇角,继续帮他擦去血渍,轻轻说道:“你不肯告诉我为什么受伤,我猜一定是有你自己的顾虑,我相信你。”
她呼吸一重,眼睛不敢看他:“既然我相信你,那你也要相信我好不好?”
则聿一怔,许久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扶锦心中瞬间雨过天晴,直起身子绕到他身后,将高马尾发梢搭在他肩上,后颈的伤便清晰地印入眼帘。
那伤口扭曲到一定程度,简直触目惊心,她下意识用手轻轻拂过伤口,温热的呼吸随之喷在他的皮肤上,似若羽毛轻扫。
“则聿,少受点伤,保护好自己,好不好?”她的声音透着怜惜。
他忽的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又一次沉默不语。
少受点伤……
天地之间他从不奢求什么,可如今,他却希望这怜惜能再多一些。
世间待他不公有又何妨,至少他爱的人不讨厌他,至少他爱的人怜惜他。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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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替上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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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高考生不易 更新艰难 但这本一定会更完!! 每周保证更新但是时间不定(高考倒计时红温中 委屈小宝们攒攒看喔 等高考完我还是一条库库日更的好汉!! 求收藏呀呀呀呀QAQ 正在仙修中 欢迎评论提意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