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居然是唯她主义》无和有灯

43、夜遇刺 娘，我只有

　　扶锦是被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惊醒的。

　　月华透窗流泻在书案，鼻端是浓重的书墨香，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

　　手下垫着的是未写完的故事，本在指缝间的毫笔早滚到一边，留下深深浅浅的墨痕。

　　刚刚她替则聿上完药也没见柳二爷的半点人影，便心如死灰地掏出那叠纸，又开始咬着笔杆想内容。

　　则聿倒是悠哉游哉，坐在旁边无聊时剪过一小节烛芯。那灯亮一分，她倒是更生困倦，竟然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的。

　　扶锦晃了晃脑袋，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门外脚步声忽的停下，她不敢燃灯点烛，借着月光慢慢走向门口的木柜，恍然发现右边窗户纸印显出一个人形影子。

　　到底是谁会在这个点来他们门前晃悠？难道是贼？

　　扶锦盯着闭紧的门，正打算走近几步，转身便被人推着倒退，双双隐入一片黑暗之中，踉踉跄跄险些踩到脚。

　　直到脊背贴上冰凉的墙面，她才心底有一丝慌张。

　　扶锦本能想惊呼一声，下一秒就被对方利落地捂住，腰际多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力，强制按捺住她想挣脱的动作。

　　心脏跳的愈发厉害，她垂眼往下看，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视觉额失势逼迫其他感官更为敏捷，扶锦下意识前倾，嗅得淡淡的木兰香。

　　像是求证似的，她抬手慢慢摸索向对方的脖颈，直摸到发间那根触感熟悉的发带，才稍稍安下心来。

　　他们这个动作刚持续几秒，忽然听见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侧着钻过二尺宽的门缝，小心翼翼地走向床边。

　　扶锦被则聿身形挡着难以看清全貌，只听见两道匕首刺穿锦被的声音，嘴上的力道便即刻消失，面前之人径直冲向那个高大身影，没几下就将他制服在地。

　　“你们放手！”

　　这声音听着似乎有点熟悉。

　　扶锦转身点亮最近的一盏烛台，朝那人面上一照，随即错愕地看向则聿。

　　这人是柳二爷？

　　则聿压根没打算松开，反而拎小鸡般将七尺高的的大男人提起来，手腕微微一转，缝着繁复纹饰的衣领就绞得柳二爷难以喘上气，脸涨成猪肝色。

　　“你们……”

　　不知是不是则聿给她带来的安全感太足，她竟一点都没听进去柳二爷嘴上说的什么，满脑子想的是原来二人并肩，则聿要高出不少。

　　“先松手吧。”她回过神，上前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那双漆漆的眸子向下一瞟，盯住几秒，他如钳般的手指便立即松开，任凭柳二爷跌在地上震三震，眼睛不曾离开扶锦半分。

　　她自动忽略其粘在身上的目光，执烛稍斜，滚烫的烛液顺着边缘一滴接一滴落在地板上，迅速凝固：“柳二爷，我们这儿有什么好东西吸引您如此……深夜擅闯？”

　　柳二爷心底生怯，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屈腿往后一缩，佯装强硬道：“还不是因为你们抢我饭碗，本来我自己可以搞定话本子的……”

　　扶锦自然是不信他鬼话的，蹲下身子，秉烛往他眼睛凑近一寸，作势要倾斜滴蜡：“当真？”

　　“当真……当真……”许是抱着病急乱投医的想法，他猛地扑向一旁气定神闲的则聿，不断央求，“公子，您快劝劝扶锦姑娘，我……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究竟是鬼迷心窍，还是……”则聿这才缓缓挪开视线，语气温柔诡异，“本身就是鬼呢？”

　　柳二爷的身子近乎抖成筛子，急忙想站起身，却又一腿软摊回原位，只好手脚并用爬到月光下，“二位明鉴，我有影子，我有影子，怎会是鬼。”

　　“因为鬼，”则聿曲臂往桌上一靠，白皙的指尖轻点着太阳穴，半边脸便隐没在阴影中，“在你背上啊。”

　　“啊——”

　　柳二爷吓得惊叫，又颤颤巍巍躲回他们身边，紧攥住扶锦的衣角，面朝方才所在的地方，抖着唇道：“在哪……鬼在哪！”

　　“开个玩笑罢了。”则聿对上扶锦疑惑的目光，起身接下她手中的烛台，漫不经心地倾了倾，烛液正好滴在柳二爷攥着衣角的手背上，“心忧则鬼出，还是多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比较好。”

　　对方烫的身子一缩，瞥见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忍痛连连应声：“是是是，那是自然。”

　　“柳二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根烛火照亮他半张脸，显得部分瓷白的肌肤阴森诡异，眼角一抹不耐斜斜地往下面一瞟，“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说，我说……”柳二爷身子如同缩成个球，怯怯地抬眼扫了一圈二人，哀声叹气道，“这事久远得很啊……你们知不知道水月镇这个地方？”

　　又是这个名字。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瞬。

　　没得到回答，柳二爷飞快瞟了眼他二人反应，继续说道：“坊间传说啊，水月镇的产粮不凡是因为当地人身怀异能，所以吃了他们的肉能飞黄腾达、衣食无忧。而焯公子身上有水月镇的气息，这才……”

　　则聿忽然敛住笑容，眉心紧紧蹙起，将烛火往他面前又凑过几分，冷冷一声：“然后呢。”

　　那个女人当真就用这么粗陋的话术将人哄的团团转？

　　则聿视线再一次扫过柳二爷全身，最终将烛火往旁边桌上一放，抱臂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走吧。”

　　“多谢，多谢焯公子。”

　　柳二爷离开得称得上一句落荒而逃。半天不语的扶锦黑眸微微一转，手肘撞了撞他的小臂，不解地看向他：“就问完了？”

　　“嗯。”

　　扶锦心里不禁咯噔一声，将脸难以置信地往他正面一凑：“当真问完了？”

　　这问到了个啥啊。

　　刚刚自己不说话是因为觉得则聿那话术像是知道了点什么内情，本以为让柳二爷走是套话的一环，结果发现是真的离开再没回来，得到的消息也就一个水月镇。

　　水月镇他们今昼去了一趟，但因为那地出现的实在诡异，加上天色不早，怕久不回来反倒容易让蝶颂起疑，只好先骑马归来，他日再另寻机会。

　　则聿安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歪了歪脑袋：“他一介草芥凡人，阿锦不是说过不能为难吗？”

　　扶锦一愣：“那你相信他说的传闻？”

　　“这个……信，也不信。”他的语气毫不迟疑，像是对此有十足放把握，“产粮不凡我信，人怀异能我不信。”

　　她想都不想就反驳道：“后者不信是自然，可前者……纵有良田千亩也做不到产粮供足一国。”

　　则聿摇了摇头，如墨的眼眸在月光之下隐隐发亮：“倘若水月镇有九穗禾之庇，足矣。”

　　说完，便自顾自转身将那被褥搬到地上，不再多容扶锦问一句。

　　水月镇……

　　柳二爷满嘴妄语，只有一句话说对了。

　　则聿缓缓侧过脸，余光瞟见她心无旁骛，正在收拾桌案上的纸笔，才彻底放下心来。

　　所幸，阿锦真的没在意。

　　*
　　“月暂晦，星常明。留明待月复……”

　　那段轻柔婉转的歌谣如幽泉击石，缓缓流过耳畔。女子身着素裙，倚在窗边冲他回眸一笑，裙摆曳地，手中那条发带被吹起，露出最下方绣着的星月。

　　小则聿翻身下床，赤足落地，冷得他瘦小的身子迟疑一瞬，随即直直扑向她怀中：“娘又想爹爹了？”

　　女子一怔，笑着握紧他的小手，将人按在自己膝前的小木凳上，拿过桃木梳轻轻由上而下梳顺乌发，指尖温柔按摩过他的耳廓：“阿聿想爹爹吗？”

　　小则聿正无聊地玩着她小臂上挂着的披帛，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升起宛如雾里探花的不解：“爹爹长什么样？”

　　话音方落，头顶便传来银铃般的笑声，仿佛浸过蜜，纵使不出一言也甜的蛀牙。

　　阳光恰穿窗棂，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将披帛展开一小节朝向日光，身子下意识微微后仰，肘部随即被身后一股力托住：“坐歪了可就绑不好头发。”

　　闻言，小则聿立刻挺直腰板，指尖无聊地在女子膝盖画着圆圈：“娘还没说呢，我爹爹究竟长什么样？”

　　自古女子多情厚意，聊起心上人来更是兴致勃勃，即便昭然若揭也非要掩耳盗铃。

　　记忆中的母亲柔和着眉眼，嘴角忍不住骄傲地翘起了起来：“你爹爹啊，可是个一表人才的。身如青竹，眸若星辰，遇见他，是我的幸事。”

　　小则聿不置可否地轻哂一声：“遇见娘，定然也是他的幸事。”

　　“算是吧，话说……”女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故意板着脸，“你这小娃娃现在能懂啥呢。”

　　“我懂啊，当然懂了。”他睁大了黑漆漆的眼睛，隐隐绰绰显出一对双瞳，散发着淡淡红色的光，“可为何他都不来找我们？”

　　“爹爹定有自己的苦衷。”女子神色平静，声音有些飘忽，“他说他会来找我们的……”

　　她伸臂将他抱入怀中，低头正对上那双眼睛，小则聿还什么都不知道地冲她微笑。

　　“阿聿，闭眼。”

　　女子手心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柔荑轻轻附在他的眼皮上，“怎么不掩藏好？”

　　小则聿羽睫轻颤，仅能看见她指缝间没能遮住的些许阳光，朦朦胧胧而令人心向往之。

　　良久，柔荑退下，他才又能重新看到彻底的光明。

　　小则聿转过身看着她，稍稍歪头，身后束好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为什么非要藏呢？”

　　“因为我们要在这里住下去。”

　　他直直站起身来，又俯身将那把凳子扶正，毫不遮掩地直视她：“住下去就得伪装成正常人吗？”

　　“不对，”随即顿了顿，他扯出一抹乖巧温柔的笑，“娘是受我拖累的，娘在何处都是讨喜的。”

　　女子明亮的眼睛黯淡不少，颤颤巍巍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脑袋，口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会怨吗？当然会。

　　可小则聿似乎才更有理由怨她。

　　他不是自主选择来这儿的，是她强行将他带到这个世间。

　　这个三界皆不容他的世间。

　　两行清泪缓缓滑落眼眶，女子来不及自己擦净，一双小而瘦弱的手便默默抚上她的眼眶。

　　“娘，我只有你了。”他替她擦去眼泪，语气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你……能不能永不弃我……”

　　闻言，女子握上他的手，似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掌心不留一丝缝隙，心疼道：“娘永远不会丢下阿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