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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满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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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绮意毕竟是重华府弟子,而非凤翎卫的兵卒,纵然她有襄助之心,沈扶云却不好过多差遣。何况凤翎卫的许多公务,也不合为旁人所见。近些时日来天阴教始终未再有举动,萧绮意便也随着一同闲了下来。
闲的时间多了,有些事便想得通透了,那些疑虑与怅惘也渐渐在江南春日中消散。世事总归簪上雪,随它去吧。
眼见得安吉地界不再新生事端,沈扶云便也率部折返吴郡。凤翎卫毕竟天子鹰犬,名声上没那么中听,没要紧事的时候,还是待在自己本来驻地为好。
可没想到,刚一回到吴郡,这蹊跷事便找上门来了。
二月初七那天,有一商人前来报案,称有“极为紧要”之事,要面见凤翎卫主官禀报。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属官不敢怠慢,连忙引他面见沈扶云。可到了堂上,那商人一开口,就把沈扶云气笑了。
那商人名为裴隐,做的是江南船运的生意。据他说,他有一船贵重货物,行至五湖中段时,被湖中蛟龙掀翻了船,连船带货尽数沉在了水底。这湖中有蛟龙为害,理应由凤翎卫除去才是;可如今这蛟龙掀了他的船,那便理当由凤翎卫赔付他那一船商货,以及他那艘船。
这一番话是逻辑缜密,要求也好像合规合理,却听得堂上众人目瞪口呆。
沈扶云无话可说,只得扶额苦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史书载:禹治水于吴,通渠三江五湖。那“吴”便是吴郡,可“五湖”却并非确指五座湖泊,而是震泽之别名。因其水域辽阔周行五百余里,故得名五湖。可这震泽虽大,却是个浅湖,最深之处不过一丈多,都到不了二丈,那“蛟龙”是怎么在这湖中藏身的?再者说,虽然震泽是水运要道,往来商船极多,却历来都是走沿岸或绕湖的水道,就没有敢横穿震泽的。依沈扶云看,这人多半是个愣头青,全然不通漕运险恶,莽撞行船以致倾覆,无法对家中交代,就随便找了个由头,上这讹诈钱财来了。
沈扶云懒得理他,便欲遣人将他打发走。却不想,裴隐竟赖在堂下不肯走,还梗着脖子叫嚷起来:“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从前只听说官官相护,百姓申冤无门,却没想到,连那水里妖物也是你们官家养的。苍天啊!苍生何辜啊!”
堂上众人都沉默了。这人……莫非脑子有疾?
常人和疯子讲不了道理,更何况这人看着已经是病的不轻了。沈扶云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吩咐属下先将这人送往附近客栈暂且安置,莫要让他在这堂前继续喧哗了。至于他所言的“震泽蛟龙”一事……沈扶云心里只当是个荒谬的笑话,派了几人前去走个过场,便置之不理了。
萧绮意的目光却始终若有所思地落在裴隐身上,一路目送他走出正堂。沈扶云见萧绮意神色有异,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觉得此人如何?”
“我觉得……”萧绮意沉吟一番,缓缓答道,“此人应非普通商人,此举多半是有所图谋。”
“哦?”沈扶云挑眉,“何以见得?”
“直觉。”
也仅仅只是直觉。毕竟,才刚刚见过一面的人,哪找得出什么证据呢。
“直觉啊。”沈扶云脸上并无波澜,心中却暗自叹了口气。自她入凤翎卫以来,就把直觉这种东西抛之脑后,况且,要来也是无用。因为她们这种人,从来就不会有什么安生日子过。
那震泽蛟龙之事果然是一场荒谬。不说别的,这震泽之上每日商船画舫渔舟往来不绝,从日出到星沉几无宁息。若真有什么蛟龙,哪还轮得到他裴隐来报。况且,也没听说近日来哪有船翻了,湖底也没看见他所说的船。
可既然并无此事,那此人意图究竟为何?总不能是看凤翎卫众人查案劳累,特地前来给她们讲个玩笑逗逗乐吧。
至于裴隐此人……凤翎卫自然是想将他的根底查个水落石出,可到最后却是查无可查。缘由无他,这裴隐,之前是个隐户,并不在官府黄册之上。
这又是另一桩旧事了。
前朝龙兴于并州之地,我朝定鼎于洛京中原,两朝根基皆在江北。而江南之地,是前朝立国之后又过了近十年方才归附。论起来,前朝仅传三代,国祚不到百年;而大周至今也只历两朝。算下来,江南归附,满打满算,也不过是这几十年间的事。
几十年,说少着实不少,可说多也算不上多。况且江南之地水运繁杂,南来北往商旅极多,四方汇聚鱼龙混杂,官府又如何一一勘验,终是力有不及。
如此说来,难不成还真拿这裴隐没办法了?
沈扶云也想得头疼,最终也只能挥挥手道:“先抓回来关着吧。”
大不了,先治他个妖言惑众之罪。
可这裴隐毕竟也只是妖言惑众,顶多再加个咆哮公堂,却没犯什么实打实的罪行,只能将他且先监候着,讯问却是不妥的。那,要关到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先关着吧,毕竟现在裴隐的嘴依旧还能硬着。
沈扶云自然看得出此间蹊跷。这裴隐偏在这节骨眼上现身,其行径极为张扬,恐是专为搅乱凤翎卫视线而来。可她毕竟无从辨别用意,此人究竟是想要以这荒唐戏码诱使她们对震泽掉以轻心,还是反其道而行之,以此通告他要在震泽兴乱。莫非,这裴隐也是天阴教之人,震泽关乎九鼎之事?
话又说回来,虽然九鼎不是蛟龙那般的大物件,但想藏在震泽底下也是不可能的。就算当真是沉在震泽——历来江南这么多朝代,还能让它沉在那不管?早就得被捞出来了。
线索依旧没有半点,烦心事反倒多了一桩。
见萧绮意也寻不出更多头绪,沈扶云反倒缓下神色劝起她来。说这江南二月春光正好,吴郡春日可堪一赏,与其埋头苦思无获,还不如出去散散心。
萧绮意从善如流,便信步出了府衙上了长街。长街上春风拂面,柳絮纷飞若雪,依旧是漫天皆白,却并无那份寒意。面前正有一团柳絮乘风而起,萧绮意的目光便无意识地追着那团莹白向上望去,掠过粉墙黛瓦,掠过招展酒旗,却在经过那酒楼轩窗时倏地一停。
窗扇半开,竹帘半卷,一张惊艳得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正倚在窗边。
夜晚华指间把玩着一只素白酒盏,似在漫不经心地俯瞰街景。她似有所感,眼波悠然一转,便落在长街上那个驻足不前的人影身上。见了萧绮意,她嘴角那份若有若无的弧度也清晰了几分,又捻起酒盏,朝着萧绮意的方向举了举,似在邀约。
萧绮意与她默然对视片刻,终是举步,径直走进了那座酒楼。
夜晚华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裙,素净的料子愈发衬得她肤色白如冷玉,也让双颊染着的酒意微红愈发浓烈。她似乎已独酌了好一会儿,兴致颇佳,竟是解了发簪,任由一头墨发如流瀑般披泻满肩,几缕发丝凌乱挂在颊边,凭添几分不羁的艳色。
是久别重逢吗?算算时日,其实并不算久。再想想二人之间,也谈不上什么关系,也用不起重逢这个词。萧绮意在她对面坐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能提起严霍事来,声音绷得有些紧,“严霍是你杀的?”
“严霍?”夜晚华眨了眨眼,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因酒意浸染愈发波光潋滟,“谁?有这回事?”
萧绮意耐着性子补充道,“便是那日初见时,我提起过的,黑袍独臂男子。”
“哦……兴许,是吧。”夜晚华的语气依旧那么不着调,可她却蹙起眉头,似在努力回忆,“没准是我杀的呢。可是我又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那时天黑了,也看不清他穿的是什么衣服。没准是那个人呢。”
夜晚华那全然无辜的语气把萧绮意撩拨得牙根发痒。萧绮意不知为何心头凭空生出几分烦闷,把连日以来的疑虑困惑烦躁一同点燃,烧掉了她惯常的冷静自持。见夜晚华还在那里一杯一杯喝着酒,萧绮意不由得气上心头,猛然伸手一把按落夜晚华手中酒盏,语气带着几分强硬,“我在问你话,你别喝了!”
酒盏骤然跌落桌前,几许酒液飞溅打湿了夜晚华的衣袖,她却依然是那份笑颜,半分不见恼意,“萧姑娘,你就是这么,和救命恩人说话的?”
萧绮意喉间一哽,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那股突如其来的怒气倏地泄了大半,只剩下几分懊恼,语气也轻了许多,“……抱歉。”
可萧绮意却完全意想不到,夜晚华不禁不恼反而笑意更浓,她倾身向前少许,那带着酒意的温热气息仿佛能径直吹到萧绮意脸上。她仔细端详着萧绮意强自平静的神色,话语里满是蛊惑般的逗弄:“只是,萧姑娘这副样子,不像是发脾气,倒像是……在撒娇呢。”
“你——!”
萧绮意又惊又怒,险些从椅子上直接窜起来,那热意从耳根一直连到脑海,烤得嘴上说不出一句话。而那夜晚华,却仍在步步紧逼。
“萧姑娘。”夜晚华轻轻唤了一声,那语调似乎恢复了几分正经,可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和正经二字完全搭不上边。夜晚华慢悠悠的,用一种近乎哄劝的口吻说道:“再求求我呀。你求求我,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