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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满楼(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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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再没下过雪。
萧绮意随着凤翎卫众人又巡查了几日,却始终不见严霍踪迹。
也是萧绮意自己不怎么认路,按理说,就算那雪谷地形复杂,但只要循着记忆中的方向与山势,总该寻到才是。可萧绮意竟是硬生生于山间辗转了好些时日,却依旧毫无头绪。
直到某一天西山日落,又飘起几片雪花,她才终于站在了记忆中的位置,望向熟悉的雪谷深处,可是——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客栈,没有灯火,也没有那穿着苏芳色长裙的女子。
寒风穿过空旷的山谷,卷起细微的雪尘,拍在萧绮意的面上,化作几分冰凉。一旁的沈扶云走上前来,站在萧绮意的身侧,循着她的目光朝远处望去,却一无所获。沈扶云心中顿觉怪异,便开口问道,“萧姑娘,可是有什么发现?”
萧绮意一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我在想……这里是不是应该有间客栈?”
沈扶云没说话,一旁随行之人却笑出了声,“我看阁下是连日奔波累着了。就这荒郊野外的破地方,怎么会有客栈。给山精野鬼开得不成?”
萧绮意自嘲一笑,不再言语。
夜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沈扶云这边一无所获,县衙那边同样没什么好消息。
那群擒获的天阴教众,在严刑拷打之下,几乎是把自己这辈子做过的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等所有恶事都交代完了。可一问起天阴教究竟意欲何为,为何要杀陆伯源,他们便一个字都说不出了。即便动用仙家手段,这伙人也没法多吐出一个字。他们真的是完完全全一无所知,只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卒子。
此刻,所有的线索似乎全都系于严霍一人之身。必须要找到严霍。
可是,严霍究竟在哪呢?
又过了几日,严霍,终于被找到了。
连着许久都未落雪,山上的积雪也渐渐化完了,便陆续有村人进山打柴。这日便有一村人前来报案,说是林子深处一颗老树上似乎是挂着个人。捕快连忙进山去寻,等到了山中一看,那哪是什么人,不过就是一件黑色长袍,被风吹得挂在树梢上了而已。
那黑袍的样式与那伙天阴教众身上穿的一模一样。若是这伙人没说谎话,那这件黑袍,就只能是严霍的了。
那黑袍已彻底被血染透,上面满是兽齿撕扯与利爪勾划的破口,看起来,这件黑袍的主人,应该是死于野狼分食了。
消息传回,沈扶云默然许久,最终只吐出一声复杂难辨的叹息:“罢了。因果循环有数,他这也算是偿命了。”
可偿命了,又有什么用呢?
唯一可能的线索,随着严霍的死亡被彻底掩埋。天阴教为何要杀陆伯源?他们究竟有何等图谋?答案无从得知,依旧毫无头绪。
萧绮意听得此话,心头猛地咯噔一跳。
狼……吗?
萧绮意一瞬间就想起客栈中那头白色的凶兽,那午夜惊醒她的血腥味。夜晚华那几只看家的“畜生”,午夜时分吃的“血食”,究竟是什么呢。
她要说吗。
说什么呢。
说那个空荡荡的山谷里有一间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客栈,客栈里有一位救过她命的掌柜,而那掌柜养的狗长得很像狼?
一个荒谬的故事罢了。说过之后,也只是多一个陌生的名字,多一个找不到的人而已。
罢了。
但,她应该说的吧。天阴教兴乱,事关一地安危,乃至天下苍生。她是重华府弟子,理应护持苍生。所以,她应该说。
萧绮意自己在心中权衡又挣扎了半晌,最后却发现只是一场空,完全没能派上用场。因为,洛京那边,来消息了。
北司这头,在江南查遍了陆伯源的亲眷故旧,却皆是一无所获;而南衙那头,却在陆伯源一位门生那儿,问出了一点东西。
陆伯源的这名门生是个末流小官,从九品水部主事。正因为他官职低微无甚要紧事务,又为人勤勉细致,故而随陆伯源治学时间最长。据他说,陆伯源此人虽于水务之道端方严谨,私下却更醉心于钻研偏门杂学,尤其喜好涉及上古水文的神异之事。而这门生倒也着实好学,他整理文书时,将陆伯源这些手稿与随记无一遗漏全都抄录了一份。
正巧,北司之人在陆伯源家中也找到些手稿。这两份手稿一对照,便看出几分蹊跷来:陆伯源家中留下的手稿明显有所删减,也可能是被他自己毁去了一部分。而这一部分手稿,写得是……
九鼎沉江之事。
九鼎乃夏时禹皇采九州之金、聚山河之魄所铸的九州山河鼎,“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据传前周衰亡之时,九鼎沉于泗水,历代史册亦如此记。可昔年秦皇南巡之时,使数千人于泗水中寻鼎,亦未能见其踪迹。至此,九鼎下落彻底成谜。那九鼎关乎国运,气运太重,不可用测算之术寻觅。至大周开国时,圣武皇帝重铸大周九鼎,禹皇九鼎之事,自此揭过。
听得这番传奇故事,萧绮意的心中也不由得被撩拨出几分好奇来,“所以,陆老先生他觉得,九鼎应是在何处?”
沈扶云抬起眼,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甚至有几分麻木,像是被迫去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归墟。”
……归墟。
意思是,陆老先生钻研的不是《水经注》,而是《山海经》。
纵然萧绮意自己就是修行中人,但她还是觉得山海经中的故事未免太过荒谬,毕竟她从未见过谁人有移山覆海之能。那些地名更是无稽之谈,至于什么“归墟”?
这就不是在“治水”,这是在寻仙。
却不想,沈扶云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萧绮意一眼,“萧姑娘……”
“嗯?”
沈扶云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说出的,却是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虽然归墟听着像无稽之谈,但九鼎……可着实没有史书上那么简单呐。”
沈扶云这么一说,倒是把萧绮意心底的好奇勾得更紧了。
陆伯源之死一事终于有了一点眉目,但,其实依旧没什么眉目。天阴教毕竟潜藏在暗,而那九鼎藏得更暗。想守株待兔,也得有那棵树才是。
天阴教又没了踪迹。沈扶云除了告知江南各州县严查匪盗之外,似乎也做不了更多的事了。眼见得一月过完,江南到了仲春时节,天阴教依旧没有半点冒头的迹象。
“没准,天阴教现在也不知道该去哪呢。”沈扶云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份从洛京送来的公文上,默默叹了口气,“我们拿着这手稿,都不知该往何处探查。天阴教或许只得到些只言片语,估计是,要比我们更无头绪了。”
沈扶云自己都未曾料到,她这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的随口一句,竟会一语成谶。
剑南某处山谷之中。
裴隐踏入殿中,未行几步,便径直在光洁如镜的黑石地面上跪了下来,姿态恭谨而沉静,“属下办事不力,请尊主责罚。”
上方玉座之中,师由襄身着一身玄色深衣,以手支颐仿佛正打着瞌睡,听得此言只是懒懒地抬了下指尖,像是拨开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起来说话。”他的声音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困乏与倦怠,却字字冰冷如刀,“罚自然是要罚的。不过,我得先把道理与你讲清楚。”
师由襄稍稍坐直了些,目光如屋檐下垂落的冰棱般坠在裴隐头顶,“我罚你,并非因你办事不利。而是因你用人不明。这一点,你可认?”
裴隐身形未动,声线平稳无波:“属下认罚。”
“认便好。”师由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讥笑之声却无比清晰,“那严霍本就是个空有凶戾却没长脑子的莽夫,你居然把此事交给他办?你让他行事,不如找条狗去,反正结果也是一样的。”师由襄彻底直起身来,语气愈发凌厉,“我这里,倒是还好说话。可主上那里,你叫我怎么交代?难不成,要我借你头一用?嗯?”
裴隐的头猛地叩击在地,一声清脆而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殿内骤然荡开,反复回响。
“属下知错!”他那坚决的声音紧贴着地面传来,显得压抑而沉闷,“这一次,属下定亲自前去,必将功补过,不负尊主厚望!”
“快去吧。”师由襄已重新倚回座中,连眼皮都未抬,只厌烦似的挥了挥手,“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脚步声仓促远去,殿门开合,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师由襄独自坐在玉座之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突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很轻,继而变得异常清晰,似乎能穿过门扉,穿过石柱,穿过这空荡荡的殿宇——
可最终,还是只笑他自己。
“天阴教,呵。”师由襄垂下头,眼中满是深不见底的阴鸷与寒凉,玄色衣袖如垂死的鸦翼般掩住半张脸。那笑声已尽数散去,唯有那自言自语的声音,一字一字,清晰地咬在齿间:“到头来,你我也都一样,不过是,旁人的一条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