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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满楼(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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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能和疯子一般计较,自然也不能和醉鬼一般计较。
萧绮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中自己默念数句“她喝醉了她喝醉了”,才勉强收住心中这股气。
可不知为何却是越想越气。
但萧绮意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些什么,只道是近些时日随着凤翎卫查阅案卷又一无所获,想是郁结已久。但无论怎么说,这气都不应该撒在夜晚华身上的。可夜晚华又拿这醉鬼毫无办法,思来想去,还是先把她安置妥当,有什么话还是以后再问吧。
萧绮意不再多言,抬手便欲招呼伙计结账,却不想,夜晚华这醉劲还没过去,说话依旧那么不合时宜,“怎么,萧姑娘这次有银子了?”
“近日来协助官府办案,按朝廷规制领了些酬劳。”这倒是实话。修行中人或宗门弟子应官府征召办案,朝廷自有银两酬谢。虽然萧绮意只在严霍那事上帮了些小忙,也只领了一份银子,但这些时日吃住都在凤翎卫官衙之内,并无花销,这银子尚是一点没动。
夜晚华听罢眉梢微挑,只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而后便扶着桌沿,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而她刚一起身,脚下便是一个趔趄,整个人似要软倒。萧绮意心头一紧,不及多想,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可这手刚一搭上,萧绮意便在心中暗叫不妙,果不其然,夜晚华借着力非但没有起身,反而整个人软倒在她怀里。
那带着酒意的温热身躯猝不及防落在萧绮意怀中,香气掺着酒气薰得萧绮意也似有几分醉意。萧绮意浑身一僵,是扶也不是推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待萧绮意转过头,对着窗吸了几口清气,调整一番吐息后,才强作镇定道:“……夜姑娘,你不会是在等我抱你吧。”
靠在肩上的人闻言非但没有挪开身子,反而轻笑一声后贴得更紧了。夜晚华稍稍偏过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萧绮意颈侧,那呼吸很是悠长,话音也懒洋洋地拉得很长:“怎么,不行吗。”
萧绮意被她这理直气壮的反问噎住。那呼吸实在离得太近,她耳根方才刚退下去的热意又卷土重来。萧绮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稍稍用了几分力道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像是费了好大力气一般,只能一字一句往外挤:“夜晚华,自己走。”
被推开的人遗憾地叹了口气。才刚稍稍站稳了身子,却又像没骨头似的,依旧搀着萧绮意的手臂。夜晚华抬起那双迷蒙又透亮的眸子,专注地望着萧绮意,语调拖得很长:“哎,好吧。”
萧绮意目不斜视只顾看路,权当自己是在搬货,对身边这人一句不理。
到了客栈,萧绮意要了一间清净的上房,将夜晚华半扶半搀地弄进房间。好不容易把她安置到床上,又替她拉好被子。见夜晚华已迷迷糊糊裹着被子,滚向里侧蜷成一团,呼吸渐渐均匀,萧绮意便想转身离开,可那脚步移到门边,却在那顿住了。
萧绮意思来想去,终是觉得不妥。把这醉鬼一个人扔在客栈里,心中总是没法安稳。终是折回房中于桌边坐下,见夜晚华睡得正香,丝毫不见要醒来的迹象,索性也在椅上闭目调息。
直至窗外天光昏沉,床上才传来窸窣响动。夜晚华裹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嘴里咕哝着些许呓语,话音软得像三月的春水,轻轻滴在人心上:“怎么不点灯呀?”
萧绮意依言点亮油灯,见夜晚华正拥着被子望着她,及腰墨发披了满床,衬得她那肩颈愈发白得晃眼。那双初醒时的眸子异常清亮,眼神更是纯净而无辜。
……无辜?
萧绮意被自己脑海中不知从哪冒出的这个词吓出了鸡皮疙瘩,便连忙转过头不再看她,语气也没那么好听,“夜姑娘真是清闲。怎么,客栈不开了,狗也不养了?”
夜晚华却没有答话,而是将下巴搁在蜷起的膝盖上,歪着头,继续用那种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目光打量萧绮意。又过了半晌,她才慢悠悠地开口:“头疼。”
萧绮意的手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握紧,像是与什么看不见的敌手搏斗了一番。良久后才叹出一口气,倒了杯茶水递到了床边。
可夜晚华却不伸手来接。她微仰着头,火光在她眸中漾起湿漉漉的光晕,声音轻软,带着几分祈求,“喂我?”
萧绮意递水的手僵在了半空。夜晚华此时青丝披散眸光氤氲,那耍赖般的姿态又被她演出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灯下看美人,谅谁都硬不下心肠。但萧绮意深知一步退步步退,于是暗自咬了咬牙,一把将杯子塞进夜晚华手里,“自己喝。”
“哼。”夜晚华挤出一声鼻音,双手轻轻捧着那杯茶喝了起来。客栈中的茶水应该早就凉透了,可这杯茶在萧绮意手里走了一番,却带着几分暖意,想来是她用灵力温过了。
也不是那么无趣。
一盏茶喝完,夜晚华眸中残存的雾气散尽,似乎彻底清醒过来,唇边便又挂上了那意味不明的笑意,“萧姑娘在这守了我这么久,是舍不得我,还是,怕我跑了?”
“自然是怕夜掌柜又演一桩人去楼空了。”提起此事,萧绮意的语气可就不怎么好听了。救命恩人和骗子是不冲突的两个身份,她也有不冲突的对待方式。“夜掌柜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怎么,客栈不开了?”
夜晚华眉眼弯弯,嘴上又开始不着调,“客栈开得不好,几个月才得了萧姑娘一位客人,自然是开不下去的。”
“我看也是。”萧绮意附和一句,又问起正事来,“看来夜姑娘的酒醒了。所以,现在能不能告诉我,那严霍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说过了啊。”夜晚华歪了歪头,一缕发丝随之滑过肩颈,“我怎么知道我杀的人叫什么名字,要是对的上,那可能就是我杀的。”她顿了顿,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又回想起了什么,“哦对了,是他动手在先。而且,想必他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吧,我应该,杀得没错?”
“你……”萧绮意的话到了唇边复又咽下。算了,就连朝廷也只是“请”人襄助查案,她又哪来强行逼人开口的道理。不说便不说吧。
“罢了,夜姑娘好好休息吧。天晚了,小心着凉。”萧绮意说完这番话,也不管夜晚华又要说些什么,径直出了客栈的门,纵身离去。
回到凤翎卫住所时,夜色又深了几分。她刚踏入院门,便见沈扶云也正巧从外归来,手里提着盏绢灯,映着她面上些许倦色。
“萧姑娘也才回来?”沈扶云问完这话,却闻见萧绮意身上那略显浓烈的酒气,便作寒暄状问了一句,“萧姑娘喝的什么酒?”
萧绮意脚步微顿,“并非是我饮酒。只是方才去照看了一位喝醉了的友人。”
“原来是这样。”沈扶云点点头,但转念一想好像又有哪里不大对劲,萧绮意的“友人”,应该也是修行中人吧?那……“可是,修行中人喝凡俗的酒,不是喝不醉的吗?”
……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萧绮意觉着自己又开始越想越气了。萧绮意暗自磨了磨牙,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声音也是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也不尽然,若是不用灵力驱除酒气,倒是也会醉。”
换句话说是,想醉才会醉。
“说得也是。”沈扶云点点头,便不再追问,心里也觉着自己煞风景了。这凤翎卫当久了,属实是有些病症在骨子里。
沈扶云自去歇下了,萧绮意却睡不着。一想起夜晚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便隐隐翻腾上来。
萧绮意觉着,这夜晚华也是在装疯卖傻,一天下来话说得倒是多,可她想问的事却一件都没问成。
问肯定是问不成的,毕竟,人家自己不想说。
翌日。
萧绮意觉着,夜晚华多半是如之前那般不见踪影了。便未去客栈寻人,径直往凤翎卫衙署协助公务去了。
将近午时许,凤翎卫衙署正堂中,正在翻阅文牍的沈扶云忽地眉心一蹙。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一种不适之感,像是……有人在暗中窥视。
哦……不是暗中。
那人并未遮掩身形,就在府衙正门对面站着,姿态舒展神情闲适,比石狮子旁那只晒太阳的猫还悠闲几分。见沈扶云望来,那女子目光不偏不倚地迎上,似是在等她先开口。
还未等开口,沈扶云便被那女子的容貌惊了一瞬。她稍待片刻,心绪平复后才上前问道,“阁下何人,可有公务相商?”
那女子微微一笑,“夜晚华,并无公务,来寻人而已。”
沈扶云心下了然,这多半是萧绮意的那位“友人”了。只是……
这便是沈扶云说直觉要来无用的缘故。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想不明白这“直觉”究竟是指向何处。
沈扶云回到堂中,又唤来萧绮意。萧绮意见她神色有异,不由问道:“沈姑娘,可是出了何事?”
沈扶云默然片刻,似在斟酌词句,最终却只摇了摇头:“你的那位友人来了,正在外面等候。”
那位友人?这说得只能是夜晚华了。可沈扶云的面色,为何如此凝重?萧绮意心有疑虑,当即开口问道,“沈姑娘,可是有哪里不妥?”
不过是见了一面,哪里谈得上有何不妥。只是……那女子太美了,美得不似凡人。
美得不似……人。
沈扶云因自己这个念头惊了片刻,旋即却摇摇头自嘲一笑。昨日才说过,这凤翎卫当久了就是有些病症在身上。如今这病症是愈发严重了,见一美貌女子也要多想几分。思及此处,沈扶云便对萧绮意笑道,“是我自己疑神疑鬼罢了。萧姑娘快去吧,我不耽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