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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庭晚(三) ...

  •   师父说,真正的聪明人要学会看破不说破。

      萧绮意不觉得自己算得上真正聪明,但她起码不是傻子。

      这荒山野岭之地,为何会有客栈旅舍?是要开给谁去。更何况,以夜晚华这等手艺……开客栈应该是挣不到几个钱的。

      再者,夜晚华显然是修行中人,且修为深不可测。与其信她是浪迹红尘随心自在逍遥,萧绮意觉得,她更像是别有所图,在这雪谷客栈守株待兔。

      萧绮意眼见着那黑衣人进了雪谷。可进了雪谷之后,连脚印也没剩下一个,人去哪了?总不能是冻死在谷底了吧。

      可毕竟是,救命之恩,还有……

      萧绮意的眼前又浮现夜晚华那张笑颜,她不由得停住脚步,站在原地恍惚片刻,最终把纷乱的思绪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也不是非要从她这查起。最起码,夜晚华与那群黑衣人绝非一路人。

      昨日风雪甚烈、天光又暗,那黑衣人逃得慌不择路,萧绮意追得怒火攻心,全然未曾留意路径。今日欲寻来路时,只见千山一白万径俱灭,已是找不出半分踪迹了。萧绮意只得勉强循着记忆中的东西南北,走了几个时辰总算是又见了官道。至于这官道是不是昨天那条,萧绮意实在是分不清了。这一次萧绮意走得格外留心,只是那拦路的灵障与翻倒的马车始终未见,倒是隐隐约约见了些许人家。

      看来这不是昨天那条路。

      屋舍虽皆覆着厚厚一层积雪,却都完好无损不见倾塌之象。这并非侥幸——此番大雪虽百年难遇,但毕竟只是天灾并非人祸。而大周治下之城池,皆有朝廷遣人布下灵阵,庇佑四方风调雨顺岁稔年丰。

      但阵法毕竟是死物,若逢人祸,倒是无能为力了。

      思及昨日之事,萧绮意心头又有几分凝重。

      行过几处静谧村落,便见一条清河蜿蜒。江南的寒气不似北地凛冽,何况毕竟早春时节,虽是下过一场大雪,但天到底是向暖的。河上只飘着几块薄冰,远未到封冻的境地。待近了渡口,被往来舟船一搅,便连薄冰也不剩了。那渡口离县城不远,一旁的石碑上刻着“安吉”二字。不远处,巍峨的城门静静伫立,门洞上方高悬的匾额上,“朝阳门”三个饱满庄重的楷字在日光中清晰可见。

      城门内外俨然两重天地。城外道旁积雪尚厚寒意犹存,可一步踏入那高阔的门洞,仿佛穿过一层无形的屏障,又像是白驹踏过几时光阴,眼前更迭一番景象。

      今日春光正好,尽数倾泻在这南门内的长街上。此处紧邻渡口河运通达,自是商贾云集一城繁华之地。街上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车马磨得温润发亮,两旁店肆鳞次栉比旗招飘扬,南腔北调男女老少,吆喝声还价声车轮声笑语声,交织成一片熙熙攘攘的市井景象。

      穿行于这人声鼎沸的长街,萧绮意心中忽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念头。她静静地站在街边,望着这份喧嚣从她面前流过,像一条温暖而浑浊的、满载着无数人间喜怒悲欢的河。萧绮意微微阖眼复又睁开,那清冷的眸子里,似乎也映入了些许这人间的暖色与光亮。

      这便是人间。

      无人不爱这人间。

      一道清亮的女声唤归了萧绮意的意识,只见一作侍女打扮的女子正立在半步之外微微欠身,抬起右臂手势恭敬地向斜后方一座临街的雅致茶楼虚引,“这位姑娘,我家小姐请您过去说话。”

      萧绮意不由得心生疑虑。她下山不过两日,又是初到这安吉城,怎会认得谁家小姐。她面上不显,目光却下意识地随着对方引路的手势望去。可这一看,心头疑虑却更重了。这“侍女”的右手上,掌心靠近小指一侧的掌缘上有一道老茧,虎口与食指侧亦有一层厚茧。可她的掌心却又洁白无痕,不像是长期操持琐务之人。那这茧子……

      怎么像是,常年持握兵器所致?

      那侍女也觉察了萧绮意的神色有异,便又补上一句:“姑娘大可放心。我家小姐与您家中长辈有旧,故而想跟姑娘说些话而已。”

      与长辈有旧,莫非说得是重华府?萧绮意心念一动,既然对方与师门有渊源在,倒是不妨一见,便当即答道,“那便有劳姑娘引路了。”

      那侍女引着萧绮意进了一间茶楼,又上了二楼来到角落里一处僻静的雅间。那雅间虽是临街,却听不见窗外车水马龙之声,想是有人施了隔绝内外声音的灵诀。雅间内,临窗的座上正坐着一裙装女子,虽一身衣着尽显雍容典雅,可举止却是利落洒脱。那女子起身朝着萧绮意拱手一礼,“凤翎卫北司江南巡使,沈扶云,见过阁下。”

      萧绮意自是听过凤翎卫之名。凤翎卫虽名列朝廷禁军十六卫之一,却并非寻常军旅。凤翎卫司监察掌诏狱,下有南衙北司:南衙是“南衙悬镜”,行事要正大光明,无诏令不出京畿;北司是“北阙清尘”,行事多隐秘果决,代圣人巡行四方。此外,若有案件事涉修行中人、或属化外之事,皆由凤翎卫裁断。就比如当年天阴教为乱之事,便是由凤翎卫处置。

      不过,沈扶云为何会认得她?

      “我虽不认得姑娘,却认得姑娘的剑。”说起来,这事还恰与天阴教有关。沈扶云解释道,“昔年与重华府几位前辈一同对敌天阴贼人时,裴前辈用得恰好便是这把剑。”

      准确的说,应该是认出了剑鞘。

      这剑名为“寒江洗月”,与剑鞘均是出自裴霜序之手。后裴霜序归山封剑,她的数把长剑均赠与褚明昭。萧绮意下山前,褚明昭把这把剑赠予了萧绮意。剑长三尺六寸,剑身占二尺八寸,宽八分,形若竹叶,色如秋霜冷泉。若是单看这把剑,虽说能赞其一声神兵利器,但想要记个几十年不忘,也是不能够的。不过,这剑鞘可就不一样了。

      剑鞘之上,一面刻着寒江静影孤月悬天;另一面则是千山叠嶂云水苍茫。那图景皆为裴霜序亲手刻画雕琢,据说因那色泽意境极为难得,还特意寻来许多奇珍异宝研粉入色。

      至于那“意境”到底是什么,萧绮意是不懂的。她懂用剑,或许也略懂铸剑,但若是问起这剑鞘上的画究竟是何寓意,那她可就想不通了。毕竟,萧绮意这个年纪,有些东西就是怎么都参不透。

      仙门弟子也须登名造册。二人互通身份验过符牌,略作寒暄后,便说起了正事。果不出萧绮意所料,沈扶云一开口,说起的正是昨日那事:“因着昨夜雪大,本地官府怕是有灵阵护佑不到之处,便派了县兵往县城外周遭乡里巡夜。路上恰好撞到一伙贼人,他们应是之前撞到了萧姑娘,一个个都吓破了胆,倒省了刑讯的事。这帮人乃是天阴教教众,为首之人名为严霍。如今,除那严霍下落不明之外,其余人众皆已擒获。”

      萧绮意默默记下严霍这个名字,又问及沈扶云,那官道旁翻倒的马车里……

      沈扶云神色肃然,轻叹一声,“那马车中是我朝前工部水部郎中陆伯源,及其车夫侍从,共三人。都已遇害。”

      陆伯源是致仕归乡途中遇害的。工部水部郎中是个正五品的官职,若说俸禄积蓄倒也有些,但这天阴教的人显然不是为了钱财而来。可这就更奇怪了,陆伯源是个工部的官,一辈子操持实务,怎谈得上与人结仇。若是论起修行事来,他所会的术法至多不过祈雨勘脉之类,为何会与天阴教扯上干系呢。

      沈扶云这一问,也正是萧绮意心中所想。可连凤翎卫之人都想不通其中关窍,萧绮意更是毫无头绪了。不过除去这事外,萧绮意还另有疑问。从昨夜她在官道上遇上那伙黑衣人到现在,算起来也不过是一夜半日的光景,凤翎卫消息纵然灵通,也不至于在县城都布置人手,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这又是另一桩隐秘之事了。但萧绮意毕竟是重华府弟子,沈扶云也无需太过遮掩,“我也不瞒阁下。自今上继位后,这江南地界上的事,已不是一桩两桩了。我等北司之人于江南巡查也非一日两日,这次是恰好撞上罢了。”

      听闻此话,萧绮意心念一动,又忆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来。

      莫非这江南之地,真要有一番劫难?

      见萧绮意神情凝重,沈扶云反倒缓和了语气出言宽慰道:“倒也不必如此忧虑。那天阴教早已是丧家之犬,如今的教中也不过是些亡命之徒,充其量是手段阴狠些的匪类,掀不起多大风浪。至于其背后之人,要以这等匪类为助力,谅其也做不成什么大事。”

      其实沈扶云还有话没说出口。今岁年节时,司天监测得异象,其兆直指江南,凤翎卫两位将军便欲率部南下。如今又出了这档凶案,想来,那二位的脚程,又要快上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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