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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庭晚(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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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应有言外之意,但萧绮意觉着自己还是装作听不懂为好。于是便对夜晚华这番话作恍若未闻,“是我见识浅薄,一时间认错了。”
夜晚华低声轻笑,眸光微转,不再顺着先前的话头,转而问起萧绮意来:“萧姑娘饿了吗,灶上还温着些吃食,不如,也稍微填填肚子?”
萧绮意此时的确腹中空乏。她虽已修行辟谷之法,可昨日伤重灵力耗尽,体力自然不支,便顺势答道,“也好。那便有劳夜掌柜了。”
半晌后,客栈大堂的方桌上,摆上了一碗热气袅袅的羊肉汤。
汤色乳白,表面满是泛着金光的油花,捧起碗时扑面而来的是浓郁而浑厚的肉香。盛汤的人着实大方,碗底垒着厚厚一层羊肉,反倒衬得汤水没剩多少。萧绮意捧碗饮下第一口,温热的汤汁顺喉而下,口中满是柔顺的鲜甜,可第二口……
萧绮意默默放下了汤碗。
这羊汤……是清炖的。
一点调料都没放。第二口下去,就只剩下油腻和膻味了。
不远处传来一阵促狭的低笑。萧绮意循声望去,只见夜晚华斜倚着灶间的门侧,正看着她放下汤碗的窘迫模样偷笑。见萧绮意望了过来,夜晚华便止住了笑意,转身从灶间内取出几样物件,一一摆到萧绮意面前。一罐细盐、一碟蘸水、一碗白米。“萧姑娘还真是急性子,东西还没上齐呢,怎么就吃上了?”
萧绮意一时语塞,她心知夜晚华是存心戏弄于她,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垂眸看着眼前的桌案,耳根却不由自主地泛起微热。
夜晚华径自在方桌对面落了座,手肘斜支着桌面掌心托着侧脸,她眸光在萧绮意微红的耳廓上停了停,眼中的笑意便愈发浓烈直沉入眼底,“萧姑娘看着年纪轻轻,怎么像个老学究一样,一口一个掌柜的,就这么生分?我都能叫你一声萧姑娘,你怎么就不能回我一声夜姑娘呢?”
萧绮意轻咳一声,掩去些许不自在,“出门在外,礼数难免周全些,夜姑娘见笑了。”
重华府不是什么严循清规戒律之地,师长同门大多随性自在,萧绮意也并非规行矩步之人,只是这位夜姑娘……着实令人捉摸不透。她的言语恰好停在揶揄与亲昵之间不上不下,让人听不出究竟有何用意。又或许,她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促狭惯了而已。
只是那笑意着实难敌。
萧绮意已在心里认了输,夜晚华却仍在乘胜追击,那纤细玉指轻轻敲点桌面,像是檐上春雪融水垂流,引得萧绮意抬首看去。那张芙蓉面正盈满笑意望着萧绮意,“你我好歹也算是生死之交了,怎么还要计较什么‘礼数’?”
萧绮意听得此言,神色骤然一肃。她起身离座,对着夜晚华端端正正躬身作礼:“救命之恩,萧绮意必当铭记于心。日后定……”
“好了好了,”夜晚华这下是真止不住笑了。她畅快笑了一番,笑得双眼眯成两尾弯月,半晌才抬手虚虚一扶,示意站在那手足无措的萧绮意归座,“我随口一说,你倒认真起来了。显得我像是要挟恩图报似的。快坐下把饭吃完吧,要是凉了可就更难吃了。”
萧绮意依言坐下,耳根又有些止不住地发热。她不敢抬头看夜晚华那副笑颜,便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将剩下的饭菜仔细用完。
萧绮意吃完了饭,夜晚华便起身收拾碗碟。萧绮意欲起身帮忙,却被夜晚华拦下了,“店家怎能让客人自己干活呢。萧姑娘还是歇着吧,莫让我难做。”
汤碗被夜晚华从萧绮意手中移走,那温凉柔软的指尖不经意扫过萧绮意的掌心,像是冬夜炉旁烤火时飞溅身上的一枚火星。萧绮意的手像被火星烫到了般颤了一下,夜晚华却神色如常,端起摞好的碗碟转身朝灶间走去。骤然间,桌上空无一物,桌边别无一人,方才的烟火人声均一扫而空。萧绮意也随之怔住,呆呆坐在桌前,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忽然觉得这空旷的大堂安静得有些过分。
不知何时,那馥郁的暗香又飘然而近。夜晚华已走回桌边,对萧绮意莞尔一笑,“夜深了,萧姑娘伤重初愈,还是快回房歇着吧。”
萧绮意如梦初醒,倏地站起身来,匆忙应了声好,便转身上了楼阶。行至客房门前时,萧绮意竟鬼使神差又回身望去,夜晚华仍立在堂中,任灯火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面上笑容依旧。见得此景,萧绮意心中那莫名的慌乱竟霎那间平定,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而温和,“夜姑娘,你也早些歇息。”
今夜应是好梦。
待那抹青影消失于木门之后,夜晚华脸上那副笑意便转瞬如潮水般褪去。她转过身,迈着那轻缓的步伐不紧不慢地穿过大堂,廊下灯火在她身后渐行渐远,摇曳着细长的影子,待行至后堂,那影子便彻底没入夜色,与脚步声一同消散。
穿过后堂,进了后院。风雪已停,月色惨白照着满地积雪,把雪浪与脚印都照得冷硬。雪窝里卧着几条白狼,皮毛几乎与月色下的积雪融为一体,听得夜晚华的脚步声,如鬼火般的幽绿的兽瞳便在黑暗中次第亮起。夜晚华穿过狼群,径直走向角落一间不起眼的柴房,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高处一扇小窗还能漏进些月光。开门的声响似乎惊醒了悬在梁下的严霍,他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缝里透出浑浊而惊惧的光。月色恰从他身后窗棂坠入,落在前方那女子的脸上,照亮了那毫无情感的冰冷面容,以及,那眼眶中的金色圆瞳。
“啧。”那女子低声开口,语气冰冷更胜这雪夜寒风,“我若是回来得再晚些,你这血,怕是就要流干了。”她微微偏头,那锐利的目光宛若剑锋几成实质,落在严霍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上,刺得他浑身泛起刮骨般的刺痛,“这么久过去了,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她不是人。
这女子绝非人族,严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件事。他的周旋他的求饶都将毫无用处,因为她身上从没有、也不会有属于人的情感。严霍当然明白她在问什么,可是当他在脑海中整理过教中那些谋划之后,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能说的,已经都说完了。
严霍怆然苦笑,那笑声比号哭更加悲切,“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欺瞒尊上。我只是教中一个听命行事的卒子,所知不过皮毛……求您……慈悲,高抬贵手……”
后面那几个字,在那双毫无波澜的金色圆瞳注视下愈发微弱,在冰冷的寒夜中渐渐消散……
女子微微侧首,那目光似乎通过柴房的木墙,落在院中那些静默的影子身上,“若你所言属实,我倒是未尝不可放你一条生路。只是,我方才说好了要给它们弄些新鲜血食,总不好反悔,只好,劳烦你了。”
“你……我与你无冤无仇!”听得此言,严霍顿时目眦尽裂,仅存的气力化作一声凄厉的怒吼,在窄小的木屋中回荡,“为何定要如此对我!”
“无冤无仇?”那女子竟轻轻笑了一声,落在严霍耳中,远比窗外寒风更加刺骨。“说起来,倒是有些新仇。”
新仇?哪来的新仇,总不能是……
那重华府的女子?
严霍没有时间再去思索了。一道金光闪过,悬在梁下的人便彻底失了气息。
寒风呼啸,掩埋了院中的磨牙声。
翌日,雪过天晴。
萧绮意后半夜睡得倒是安稳。她醒后起身调息,竟觉体内灵力已充盈大半,伤势也已无碍。又隔着窗见天色放晴,便起身下了楼。
客栈的屋门也正开着。夜晚华懒懒散散靠在柜台里,见了萧绮意这副整装模样,便开口问道,“萧姑娘竟走得这般急吗?”
“并非我走得急。只是,我本是追杀贼人至此。如今伤势已愈,自当继续去寻那贼人踪迹。”萧绮意解释完毕,又想起一事来,“倒是忘了问夜姑娘,宿资与饭钱合计几何?”
“钱吗?”夜晚华以手背掩唇,极轻地打了个哈欠,眸中添了层朦胧的水光,慵懒得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不过一夜一餐,值几个钱。不必付了。”
“夜姑娘说笑了。”萧绮意唇角微扬,竟破天荒地主动开起了玩笑,“毕竟,救命之恩值多少是算不清了。这住店吃饭的钱,总该让夜姑娘先拿到手才是,”
夜晚华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就笑出了声,伏在柜台上肩头一颤一颤,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眼角还漾着未散的笑意,“房金五十文,饭钱二十文,共七十文钱。萧姑娘,账算好了。”
萧绮意伸手往袖中探去,却忽而默然不语,面上神情竟有几分窘迫。
修行人士自恃袖里乾坤能容万物,只是这凡俗银钱大多不在其中。她下山之前竟也忘了此事,小乾坤里半分银钱也无。于是萧绮意思索片刻,又取出长剑,解下剑佩递与夜晚华。
夜晚华接过玉佩略一端详,抬头看向萧绮意,“萧姑娘,七十文钱,可买不到玉。”
“那就当我在夜姑娘这预先记账了。”萧绮意说完,又郑重地行了一礼——
夜姑娘,保重。
萧姑娘,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