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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观沧海(四) 夜晚华,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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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绮意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些聪明人。
上一番出海时,她便隐隐觉出几分不对劲。那么多人,那么多条船,为何偏偏要挤在同一艘船上?只是她一开始未曾意识到有何弊端,可后来谢华年收到那封家书,决定返回琅琊,全船的人便也跟着掉头。那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若是船多些,不就可以分头行事了吗?一边继续留在东海,一边回琅琊应对,哪边都不耽误。
然后这回,谢华年就带上了船队。
当然,谢华年可以说,是上回吃了亏才意识到要多带船。这个解释说得过去,完全合情合理。
但萧绮意认出了那几艘船。
上次出海时,这几艘船就停在这个港口。整个船队一直在登州港,从始至终没动过。
那上次出海……
萧绮意觉着,引蛇出洞这事,并不是这几天才开始的。
船队出海了。
谢华年、黎璟烟、萧绮意、夜晚华几人都在船队正中那艘主船上,蓬莱众人按门派各自上了旁的船。整个船队都是普通商船的模样,连个旗号都无,船身灰扑扑的,看上去与往来东海的那些商船并无二致。可它们开得极快,风帆鼓满,劈开海浪,将登州港远远抛在身后。
萧绮意站在船舷边,海风拂面,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海是熟悉的海,风是熟悉的风,可她却莫名有些不习惯。
转头一看,夜晚华竟没有在她身边。
夜晚华还在船舱里靠着。她闭着眼倚在舱壁上,面色苍白,连唇色都淡了几分,似是病容。
病容?
萧绮意的心揪了起来,她连忙走过去,在夜晚华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语气里的焦急却怎么也藏不住。
夜晚华睁开眼,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显得有些朦胧,连嘴角的弧度都弯得很勉强,“无事,有些晕船而已。”
晕船?
夜晚华怎么会晕船,上次出海那么多时日,她可从来没有不适过。萧绮意不信是晕船,可再怎么问夜晚华也不肯答了,她只是摇摇头,轻描淡写说了句,“兴许是病了吧。”
病了?她们初见那一日,萧绮意就见识过夜晚华深不可测的修为。依着她的修为,必然是无病无灾的,怎么会生病呢。
萧绮意将夜晚华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夜晚华没有推拒,她顺从地靠过来,脸埋在萧绮意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拂在萧绮意的锁骨上。萧绮意心里却生不起旖旎,只剩下满心的担忧。
夜晚华在萧绮意怀中小憩。她的呼吸比平日轻了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坠入了一个不太安稳的梦。萧绮意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缓缓搭上夜晚华的腕脉,分出一缕极细的灵力,想看看她究竟怎么了。那灵力缓缓探入,刚触及经脉,便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将她的灵力挡了回来。
萧绮意生怕惊醒了夜晚华,便不敢再试。而她心里的担忧,依旧无法消散。
夜晚华,你千万不要有事。
兴许是发现了天阴教的踪迹,船竟猛地加速了。船身剧烈一晃,夜晚华的身体也随着船一晃,竟把她摇醒了。
萧绮意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哼,她听得真切,那是夜晚华把痛楚吞下去的声音,可她的颤抖的眼睫却泄露了她的脆弱。萧绮意的心也跟着疼,她连握着夜晚华的手都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
反倒是夜晚华见萧绮意这副模样,竟强挤出一个笑来,“萧姑娘,这么担心啊。”
“你不许说话了。”萧绮意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几分罕见的强硬。她站起身来,“我去找谢华年,向她借艘小船,我们回去。”
“哎,你……”夜晚华没能叫住萧绮意。
……
海上突然起雾了。
那雾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日光灼灼,转瞬之间,浓白的雾气便从海面上升腾而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天地间的一切都裹进了一片混沌。
雾气太浓,浓得像是实质,伸手不见五指,就连旁边船的桅杆都看不见。
扶正卿的声音遥遥传来,带着几分惊疑,“孟老头,这雾不对啊!”
孟渊的声音从另一条船上传来,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凝重,“用得着你说?”
这绝不可能只是寻常的海雾。但若是人力为之,首先,这绝不可能是阵法,这可是东海之上,茫茫水波,哪有实物可供如此范围的阵纹附着?但若是术法,那施术之人的修为……
不好说,且看这云雾究竟是何来头。
站在船头的谢华年,已是拔剑出鞘。
剑出鞘的刹那,一道凌厉的剑气撕裂雾气,仿佛要将这片混沌一分为二。剑光如匹练,横扫而出,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劈开层层白雾。剑气所过之处,雾气翻涌退避,露出一道短暂的、窄窄的清明。
剑光辟开的云雾之中,竟有金光闪动。
并未霆雷疾电,而是一道道金芒在雾中游走,蜿蜒如蛇,翻腾如龙。云雾之下,皆是那金光结成的网,层层叠叠将整片海域都笼罩其中。
蓬莱众人也纷纷出手相抗。各门派一时间各显神通,而那金光恍若坚不可摧,剑气劈上去只是微微震颤,术法轰击也只是在云雾里荡开几圈涟漪。皆是收效甚微。
谢华年却将手中长剑归鞘。
她的手虚悬于剑柄之上。风云在她掌心斗转,凝成一个漩涡,那漩涡之内愈发暴烈,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都吸纳其中,碾碎淬炼成最纯粹的战意。那把归鞘的剑像是正以灵力淬火,又仿佛在搅动这风云汇聚的漩涡。剑鞘也随之一并震颤,像是其中压制了一头怒龙,将在此时挣脱束缚。
霎那间,龙吟震响。
积聚万千,一剑,开天。
……
云雾漫天,却并未落进黎璟烟的眼。
她的眼中完全没有云雾。那遮蔽一切的浓雾,在她面前仿佛不存在。她看见的只有那一道道金线,从雾中延伸而来,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而那些金线,竟隐隐约约指向一个方向,指向同一个人。
黎璟烟转过身,走向船舱。
船舱里,是靠着舱壁昏迷不醒的夜晚华。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双眼紧闭,面色比方才更加苍白,唇色近乎透明,呼吸浅而急促,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痛楚。
黎璟烟微微皱眉,目光在夜晚华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权衡。
随后,她自袖中抽出一把软剑。
那软剑的剑刃极薄,薄得近乎透明,如水波般微微颤动,比起夺人性命的凶器,更像是一卷绫罗绸缎。可黎璟烟手中的剑却很稳,剑尖抬起,直直指向那个靠在舱壁上的身影。
萧绮意正于此时回来。
她推开门,一眼便看见了黎璟烟手中的软剑,看见那剑尖正对着夜晚华的方向。
来不及多想,来不及质问,甚至来不及愤怒,萧绮意拔剑出鞘,剑光如雪,直直朝黎璟烟斩去,“滚开!”
那一剑带着凌厉的杀意,若不是顾着昏迷不醒的夜晚华,剑气还能再烈几分。
黎璟烟身形微动,侧身避开那一剑。她退后两步,软剑垂在身侧,没有还手。
萧绮意没有追击。她挡在夜晚华身前,横剑当胸,将身后的人牢牢护住。她目光冷得像冰,落在黎璟烟脸上,一字一字从齿间迸出:“出去。”
黎璟烟的目光依旧落在夜晚华的身上。她这双眼,从不出错,外面那术法,多半与这人有联系。
可看她现在这副模样……似乎又不像是她。
黎璟烟倒是想试这人一试,但可惜,看样子萧绮意不会准许。
黎璟烟也不作周旋,直接对萧绮意道,“你看外面这术法,是否眼熟呢?”
她只是猜测。她没见过夜晚华的术法,但萧绮意一定见过。她们同行许久,见过彼此出手,应当能认出彼此灵力的气息。只要萧绮意看一眼那金线,应该就能有答案。
可萧绮意根本不想听什么问题,或者说,她现在什么也听不见。她的心里只有身后的夜晚华,“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滚出去!”
那把指着黎璟烟的剑有些不稳,它主人的心绪已经无法平静了。
黎璟烟眯起眼。
要动手吗?
萧绮意要护着夜晚华,出不了全力,且心神不定。这个样子,最多在她手下过两招。
又是一声剑鸣伴着剑气在窗外闪过,宛若惊雷携电光之势彻尽长空。黎璟烟能感受到谢华年的剑威,她放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雾,散了。
看来不用了。
黎璟烟收剑入袖,转身走出了船舱。
黎璟烟走出船舱时,却一眼看见不知何时到来的谢华年。谢华年就站在船舱边,长剑已经归鞘,衣着整洁,甚至看不出来方才出过手。看她面上的神情,似乎是在,思索。
黎璟烟看了看谢华年,“少主是来劝架的?”
谢华年又认真思考了一番,“应该是得劝的。”
黎璟烟笑了,“应该?”
“应该。”谢华年答道,但却又话锋一转,“但是我应该劝不住你。”
黎璟烟又是一笑,只是那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少主高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