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妖女一见钟情》潋滟潇湘雨

35、观沧海（三） 你这是在威

　　风，原本是有序的。

　　它应该沿着山峦，沿着河流，沿着每一条被无数脚步踏出来的路，从四面八方汇聚，再向四面八方散去。它有自己走惯了的轨迹，也应该有来处，有归途。

　　风永远不会停。人走起来时就带起了风，人聚在一起，风也聚在一起，于是，风暴便来了。

　　而琅琊的风，已经乱了。

　　比起休假出游，黎璟烟更像是来休养的，总之不像是来办事的。她只是进了河南道，来了琅琊，在这少主府住下，然后，就真的什么也没做。每日不过是在房中读书，或于廊下望天，日子过得很是清闲。

　　萧绮意毕竟与凤翎卫也有同袍之谊，这回见了黎璟烟，无论于情于理，她都该去问个好才是。

　　萧绮意并非以貌取人的人，只是黎璟烟的外表属实太有迷惑性了，纤弱的身形，苍白的面容，把“文弱”两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即便萧绮意从北司众人口中听过南衙统领的另一面，但真见了面，与她说话时，还是忍不住声音都放轻了些，生怕惊到了她。

　　“萧姑娘是修行之人，就莫要以朝廷官职称呼我了。”黎璟烟面上微微含笑，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如沐春风，“叫我名字即可。”

　　她的目光落在萧绮意面上，虽带着几分审视，但依旧温和，“我听她们说过，萧姑娘于江南时多有襄助。我在此谢过萧姑娘了。”

　　萧绮意确实是受之有愧。她微微欠身，语气很是诚恳，“我修为尚浅，并未帮上什么忙。还是这位夜姑娘出的力多些。”

　　“哦？夜姑娘。”黎璟烟的目光转向夜晚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们倒是未曾提起过。”

　　夜晚华也在看黎璟烟。

　　至今为止，能让她提起戒备的，唯有钟虞姯与谢华年二人。这二人的修为着实可怖，对得起她们的名头。而黎璟烟……方才夜晚华暗中观她修为，应该不在钟虞姯之下。可奇怪的是，她第一时间却并未生出防备。

　　这很不妙。

　　黎璟烟明明很强，可她的气息太过温和，足够完全掩盖她的危险性，让人提不起戒心。这样的人，真的很危险。

　　夜晚华面上笑意不变，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从容，“或许是我去得晚，所以来不及提吧。说到这，我还要多谢萧姑娘为我引荐呢。”

　　黎璟烟递过一盏茶来，“此时相见相识，也算不得晚啊。”

　　一时间，三人倒是言谈甚欢。

　　几人闲聊了一会儿便别过了。毕竟黎璟烟有言在先，她此番前来不为公事。而在琅琊少主府里，也不好和这位凤翎卫上将军谈公事。

　　待二人告别后，黎璟烟却注视着夜晚华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这位夜姑娘……她的气息，怎么有点奇怪呢？

　　……

　　按理说，天阴教行流言之事，目的就是让她们把落在东海的目光重新转回河南道，最好是让河南道内自顾不暇，天阴教便可趁机于东海行事。先把池水搅乱，才好浑水摸鱼。

　　但谢华年在回转琅琊之前，已先令蓬莱各派监查东海附近。这些日子，传来的消息依旧还是风平浪静。没有可疑的船只，也没有可疑人士出没，至今尚未发现天阴教之人作何举动。

　　这便有点奇怪了。如果天阴教不是想趁机生事，那他们是想做什么呢？费了那么大力气散播流言，引黎璟烟入河南道，把自己暴露在明处，却什么后续都没有？

　　但裴隐此人素来如此。他的布置永远让人想不到，也想不通。

　　被众人惦念着的裴隐，此刻就在登州。

　　比起何青，显然是白槐更有价值。因为，阵法有很多种用处，可通鬼神，也可，通妖。

　　阵纹之上的云雾里，有金芒隐约浮现。那金芒从虚无中缓缓凝聚，扭曲，交织，最终化作一女子身形。

　　夜晚华看了看远方的登州港，又转头看向裴隐，“你真是找死。”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居高临下近乎漠然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裴隐无视了那道目光。他拱了拱手后，便自顾自说了起来，“黎璟烟入琅琊，流言不攻自破。而这流言一事，却暴露了我在河南道内。如今河南道被严密监视，我无法从陆上走脱。至于海上，又有蓬莱各门派看管，进出不得。”

　　他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这么一看，我是作茧自缚了啊。”

　　夜晚华冷声道，“你是故意的。就为了逼我出手。”

　　裴隐只是笑了笑，将夜晚华的杀意视若无睹，“怎么能这么说呢？只是我技不如人罢了。”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恭敬，“对了，差点忘了请教您，要不要给您敬奉个尊号？”

　　夜晚华完全不想跟他废话，“收起你的破嘴。一盏茶内，能说清楚就说，说不清楚就滚。”

　　裴隐不在乎夜晚华的威胁。他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除了天阴教，没有任何人会与夜晚华合作。因为只有天阴教愿意去解封九鼎。就像是一只被囚笼困住的猛虎，没有任何人会去开笼子的锁，除了，愿意看见猛虎食人的人。

　　没有同行，自然可以坐地起价。所以，夜晚华不会真的动他，以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很久都不会。

　　于是裴隐直截了当道，“我要出海。”

　　夜晚华冷冷望着他：“你确定九鼎在东海？”

　　裴隐理直气壮答道，“不确定。”

　　夜晚华的眼神变了，“你在耍我。”

　　“是真的不确定。”裴隐叹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天下无人能确定，我又怎么能保准？”

　　但裴隐相信夜晚华会愿意试的，毕竟，她的机会不多。

　　夜晚华沉默片刻，“你需要什么。”

　　裴隐轻声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我要黎璟烟死。”

　　夜晚华眯起了眼。

　　“天阴教如今只剩残兵败将，断不能再与凤翎卫相争。”裴隐的声音不急不缓，一点点为夜晚华刨析出残忍的事实，“如果您想让天阴教继续去找九鼎，那凤翎卫上将军黎璟烟，就必须死。”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而且，要死在河南道。”

　　夜晚华突然笑了。

　　裴隐心头猛地一惊，顿时暗觉不妙。果不其然，夜晚华的下一句话就是：“你知道吗，我最恨别人威胁我。”

　　下一瞬，夜晚华的身影消失了。

　　裴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海风吹过，他忽地打了个寒颤。

　　……

　　夜晚华最近很是奇怪。

　　萧绮意就没见夜晚华这人修炼过，怎么最近还勤奋起来了？白天都开始打坐修炼了。

　　夜晚华叹气：“你是不是太误解我了？”

　　萧绮意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眼神的意思是：我看着你编。

　　夜晚华解释道，“这不是因为，最近一直在赶路，所以才没怎么修炼吗。”

　　萧绮意戳破了她的辩解，“在吴郡的时候，我也没见你修炼过啊。”

　　每次找到她的时候都是在酒楼，怎么，你修炼的是醉拳？

　　好吧，辩解无用，那就该用点手段了。夜晚华含情脉脉看向萧绮意，“怎么，嫌我陪你少了？”

　　萧绮意嫌弃地别过头，“你还是修炼去吧。”

　　夜晚华笑着凑了过去，伸手去牵萧绮意的手。果不其然，那只手被萧绮意干脆利落地甩开了。夜晚华又陪小姑娘说了半天话，才打消她的疑虑。

　　夜晚华并非打坐修炼，实则是神魂离体，去见裴隐了。

　　一想到裴隐，夜晚华便忍不住想骂人。裴隐这人，真是脑中有疾。他也不想想，要是她能本体出山海界，那还找什么九鼎？既然本体出不了山海界，那她凭什么杀得了黎璟烟？

　　真的是，脑中有疾，且病得不轻。

　　天阴教应该还有人吧？不是还有个叫师由襄的教主？师由襄身后……应该也还有大鱼吧。

　　那么好，裴隐可以死了。

　　……

　　四月十四日，蓬莱阁门人以灵力传讯至琅琊，称登州附近有不明身份之人，行事甚是鬼祟，登州港附近尤甚。

　　谢华年定计，放空登州港防备，来一出引蛇出洞。若是一味阻拦，那这网下总会有漏掉的鱼。堵不如疏，与其把他们堵在陆地上让他们四处流窜，还不如放他们出海，比起散落河南各处，聚在一条船上，不是更好抓吗？

　　真到了东海之上，纵使那裴隐有上天入地之能，也是难逃罗网了。

　　只是，为了不惊扰这鱼群，她们势必要慢一步行事了。

　　谢华年这回再去登州时，还把黎璟烟也给带上了。

　　不带不行。虽然黎璟烟来得坦荡，人也坦荡，但谁都知道，她这番来，是来敲打和监视的。谢华年和谢凌霄她总得跟一个，如果谢华年不带着她，就得把她送到母亲身边。想想算了，还是带着吧，就当为母亲分忧了。

　　而且，黎璟烟也只是看着文弱。真遇上事来，也是个不小的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