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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观沧海(五) 重华府代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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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有一种能活的方式。一炷香的时间,让我看到九鼎在哪。”
裴隐能听见远方传来的龙吟剑鸣,那是谢华年劈开云雾的余响,剑气未散,声犹在耳。他也知道夜晚华为什么这么着急。可听这句话的意思……夜晚华还有余力?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一炷香的时间,怕是不够。”
“只有一炷香。”夜晚华说得斩钉截铁,不给裴隐一丝商量的余地,“见不到九鼎,我不可能拼上我这具化身的全力。”
啊,果然如此。裴隐了然一笑,顺理成章说出自己筹谋的话语,“那就要您帮些忙了。毕竟,我们可没有这等在东海上起阵的威能。”
阵法是出自白槐之手,阴槐鬼师,名不虚传。只是这阵虽然布下,却尚无人能将其启用,如同一把铸好的刀,无人能拔出鞘。
夜晚华神情很是不悦。她垂眼看去,只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竟是凶阵。
“必是凶阵。”裴隐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无法,九鼎乃国之重器,一炷香的时间,难道还要我祭告天地不成?只有以力相抗了。”
而这“以力相抗”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宛如一道天堑。他们别说驱动阵法以力相抗,就连将这阵法启用都做不到。
船上只有裴隐白槐二人,也不知道天阴教的人手都去了哪。但就算有人手也没意义,天堑不是人能填满的。再多的人扔进去,也不过是往深渊里丢石子,听个响罢了。
白槐须发皆白,却穿着一件黑袍。那黑袍通常只有天阴教普通教众才会穿,可他却终年披着那件黑袍,不知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泯然众人,还是他对这黑袍有什么特别的念想。
他低着头,把眼神藏在黑袍的阴影之下。他不看夜晚华,只看那阵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只有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这阵法,只能让夜晚华来。
夜晚华知道,这里也只有她的灵力能撑得起这阵法。形势危急,容不得再思索了。她抬起手,灵力如江河决堤般注入阵纹,阵纹上的光芒随之亮起。
阵纹运转,光芒流转,三道杀阵层层相叠,仿佛有三头沉睡的巨兽被依次唤醒,一股磅礴而暴戾的气息从阵中升腾而起。
这阵,好像有些不对。夜晚华正思索间,却听得白槐一声厉喝,“起!”
阵法竟转而朝夜晚华袭来,灵光暴涌,仿佛有无数条无形的锁链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缠得密不透风。
她竟是与虎谋皮了。夜晚华冷笑一声,便欲神魂归体,却不想,那灵光竟如附骨之疽般摆脱不掉,竟将她神魂桎梏于阵法之中。
她惊怒之下,却听得那白槐朗声大笑,笑声苍老而癫狂,“自六十年前于三仙庄布阵时起,我就一直想试试我这阵法究竟如何!不知道今日,能不能降伏一只真妖!”
……
萧绮意脚步匆匆从船舱内走出,她面色紧绷,走到谢华年面前抱拳行礼,语速极快,“麻烦少主借我艘船。她病了,我得带她回港。”
谢华年还未出声,黎璟烟却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不急,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萧绮意耳中,“那这位夜姑娘得的什么病?你带她回去,就能治?”
萧绮意沉默了一瞬。她不知道是什么病,自然也治不了。黎璟烟说的是对的,可萧绮意不想听她说话,也不愿意听她说话。萧绮意没有答话,只是垂着眼,抿着唇,一言不发。
黎璟烟似乎读不懂萧绮意的神色,竟自顾自笑了笑,“而且,这位夜姑娘,自己也不一定想回去啊。”
萧绮意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剑直直刺向黎璟烟,“你有话不妨直说。”
既然如此,那黎璟烟就直说了,“你对她了解多少?知道她做过什么,要做什么吗?”
萧绮意没有半分迟疑,就像她抽剑挡在夜晚华身前一样不计后果,“我欠她一条命。她害了谁,我去替她偿命。”
黎璟烟觉得自己要说不下去了。她又试探性问道,“若是她会害了你呢?”
萧绮意依旧毫不犹豫,当即开口答道:“那就是我命中该有此劫。”
黎璟烟真的说不下去了,她的一切劝说都只能化作一声叹息,“萧姑娘,至情之人。”
至情之人,是没有办法讲通道理的,因为情就是她的道理,是她的命。没有人能用逻辑去说服一个把命都押上的人,没有人能用话语改变一颗早已认定方向的心。
恍然之间,黎璟烟望向那身青衣,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那不顾一切的决绝,像极了当年那个人。
真的像极了那个人,甚至,她用的还是那个人的剑。
裴霜序……
当年裴霜序一人一剑行遍十道三百州,却始终觉得剑心有痕。直到……她遇到了她命中注定的情劫,为她出了那一剑,剑心方全。
可后来,裴霜序未负苍生,只负一人。这一负,从此剑心寸裂,再也不能执剑。
这重华府,还真是一脉相承,代代都出情种啊。
黎璟烟无奈,她未再开口,只是转过了身,把自己的叹息吹散在了海风里。
远方忽有龙啸惊天,水柱腾空而起,直冲云霄。那水柱粗如城楼,挟着浊浪翻涌咆哮。萧绮意一眼便知,那定是裴隐所在,他手中有蛟龙残魂,定是在以此生事。
但萧绮意的心思已经没法去想天阴教的事了。
海浪被那异象搅得翻涌激荡,船身随之猛地一晃,萧绮意身形倒是安稳,可她却听见船舱内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了地上。
她心头猛地一紧,转身便往舱内跑去,一把推开舱门,眼前的情形让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夜晚华的身体蜷缩在地上,发丝散乱地铺在粗糙的船板上,手无力地搭在地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能抓住。
萧绮意扑过去,跪在地上将她抱起来。那身体比平日轻了许多,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却沉得让萧绮意的手臂都在发抖。她的怀里更是一幅触目惊心之象,夜晚华的嘴角,有一道暗红的血迹蜿蜒而下,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萧绮意的手在抖,她从未这样怕过。即便是身中剧毒命悬一线,她也不曾有这般恐惧。因为那时候她只有自己,生死不过是剑下的一念之间。可现在,怀里的人比她自己的命还重,她承受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失去。萧绮意维持着跪姿转过身去,把目光投向谢华年。她的声音在发抖,“少主……”
谢华年闪身进了船舱。她的动作极快,眨眼间便到了萧绮意身侧。黎璟烟跟在她身后,却只是站在舱门口,并未进来。她的目光越过萧绮意的肩头,落在夜晚华苍白的脸上,神色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华年半跪在一旁,伸手搭上夜晚华的腕脉,她也算通晓岐黄之术,便并未拿灵力去探,便只以指尖细细感受那脉搏的跳动。可这脉象……
谢华年皱起了眉头,死脉?
谢华年没说话也没抬头,无视了萧绮意焦急的目光,只装作自己学艺不精耗时长些。
萧绮意怀里的人忽然有了动作。夜晚华挣了一下身子,却并未醒来,只是又吐了口血。那血从她嘴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萧绮意的青衣,像是有人在萧绮意的心口生生剜了一刀。
而此时,谢华年指下已经冰冷的脉搏,竟又开始微微跳动。随着脉搏加剧,谢华年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脉象……居然,没有病症?
那为何方才诊出死脉,又接连吐血?莫非是……神魂受损?方才测得死脉,是因为她神魂离体?
谢华年抬起头,看着已经止不住低泣的萧绮意。
这话该怎么对萧绮意说呢。
萧绮意并未注意到,谢华年与黎璟烟对视了一眼,而后谢华年才开的口。谢华年的声音依旧平稳,依旧足够令人信服,“方才那云雾,应是天阴教所设阵法。这位夜姑娘……或许是神魂有异常人,故被阵法所伤甚重。待我等破除阵法,日后慢慢修养,定可无忧。”
话音未落,舱门外又走进一人。那女子一袭蓝衣,面容温婉,谢华年为她引见,“这位是潮音阁阁主南念,擅疗愈之法。不如让她在此照顾夜姑娘,萧姑娘随我等前去破阵?”
谢华年顿了顿,接下来的话语气重了些:“阵法一破,夜姑娘危机自解。”
萧绮意看了看南念,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夜晚华。夜晚华依旧昏迷着,但面色比起方才已好了些。萧绮意沉默片刻后,“好。”
南念也在一旁半跪下身,从萧绮意怀里接过夜晚华,把她扶到座位上。
萧绮意颤抖的手握紧了剑,她的目光始终跟随着夜晚华,直到她的手不再颤抖。
萧绮意站起身,走出了舱门。
黎璟烟忽然开口,“少主可曾见过裴霜序?”
谢华年微微一怔,不明白她为何在此刻提起这个名字,但她也真切答道,“未得见裴前辈,是我一憾事。”
黎璟烟望着萧绮意远去的背影,“那你今日有机会了。”
有机会见到那一剑。
雪烬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