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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互相伤害   孙太医 ...

  •   孙太医是宫里出来的老臣,须发皆白,一生见过无数风浪,最是稳重沉敛。

      然而此刻,他那双搭惯了王公贵族脉搏的手,却在昏暗的烛火下微微颤抖,仿佛搭上了一条通往幽冥的索道。

      他来时,许今怀已然昏死过去。

      那张平日里总是噙着三分讥诮、七分狂妄的俊脸,此刻惨白如纸,唇上竟无半点血色,宛如一尊易碎的玉雕,在摇曳的烛光下透着令人心惊的死寂。

      夏云南屏退了左右,只留李策在门外守着,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昏黄的烛火在孙太医身后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凝神屏息,枯瘦的手指搭在许今怀的手腕上,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如何?”夏云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情绪。

      孙太医缓缓收回手,动作迟滞地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神色凝重得如同压上了一座大山:“殿下……许公子本身便身负重伤,元气大伤。刚刚又强行清醒了片刻,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这才引发了潜伏在他体内的……蛊毒。”

      “蛊毒?并不是毒?”夏云南眉峰骤然紧蹙,瞳孔微缩,“何为蛊毒?”

      “此蛊……”孙太医的声音颤抖,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乃是南疆苗蛊,许公子此刻昏迷,正是血蛊反噬之兆。才导致的失明,若无解咒之法,只怕……”

      砰!砰!砰!

      夏云南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骤然沉入冰窖。

      剧痛袭来,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温热的液体溅落在手背上,粘稠而惊心。

      “我……靠?”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床上的许今怀。

      只见许今怀脖颈处的梅花印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鲜艳夺目,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殿下!!!”孙太医失声大喊。

      意识瞬间模糊,天旋地转间,夏云南最后的视线里,只捕捉到一道人影从门外狂奔而入。

      李策在门外听见喊声,便知不妙,破门而入。

      屋内景象令他瞳孔骤缩——夏云南昏倒在地上,孙太医惊恐万分。

      李策下意识以为是敌袭,若非确认孙太医是自己人,他几乎要拔剑相向。

      “张太医!快救殿下!”李策急喝。

      孙太医如梦初醒,声音尖锐:“快!把殿下和许公子放在一起!快!”

      他手忙脚乱地取出随身银刀,几乎是颤抖着割开了二人的手腕,将伤口紧紧贴合在一起。

      剧痛如潮水般将夏云南彻底淹没。

      那不是单纯的伤口撕裂之痛,而是一种仿佛灵魂被生生撕开,又强行与另一个灵魂缝合在一起的诡异折磨。

      孙太医割开的伤口处,没有流出多少鲜血,反而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干。

      “啊——!”

      夏云南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因剧痛而剧烈颤抖。

      他艰难眼睁看着那血色的蛊虫在自己苍白的手腕上爬行,最终钻劲了自己的手腕中。

      那血蛊仿佛有生命般,随着两人的心跳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同时也将一股陌生而灼热的气息强行灌入他的经脉。

      “这是……”李策目眦欲裂,想要上前拉开两人,却被一股无形的血气震退数步。

      “别动!”孙太医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血蛊已成,血脉共鸣!动一方便是伤了另一方!”

      剧痛如退潮般将夏云南的意识狠狠抛回躯壳,他猛地抽了一口气,从昏沉中挣扎醒来。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气,屋内光线昏沉,正是他那处名为“蓉花偏屋”的私密居所。

      他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了一瞬,才逐渐聚焦。

      “殿下!您终于醒了!”

      一道压抑着狂喜的声音在耳畔炸响。

      李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瞬间放大,眼眶通红,显然是守了许久,此刻见他醒来,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夏云南只觉浑身酸软,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目光迟疑地在李策和身旁那张熟悉的软榻间游移。

      软榻上,许今怀正静静地躺着,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正处于苏醒的边缘。

      “李策……”他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我这是……怎么了?”

      他隐约记得那蚀骨的剧痛,记得那诡异的心颤,记得……那朵缠绕在手腕上的梅花。

      “殿下,您先别动。”李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指了指他的手腕,“您还是……先看看这个吧。”

      夏云南心中一紧,带着几分狐疑,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

      那一瞬,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

      原本白皙如玉的手腕内侧,此刻赫然多了一朵淡红色的梅花印记。

      那印记并不狰狞,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与凄美,五片花瓣舒展,花蕊处隐隐泛着微光,像是活物般随着他的脉搏轻轻跳动。

      那不是伤口,更像是……一种烙印。

      “这……”

      夏云南瞳孔微缩,脑海中瞬间闪过一段模糊至极、绝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那画面如同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只余下满心的悲凉与绝望,让他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传入耳中。

      身旁的许今怀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灰雾、透着疏离与警惕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空洞无神,却在睁开的瞬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

      失明太久,他的世界一直是漆黑一片,但这并不代表他失去了感知危险的能力。

      相反,此刻的他,听觉与触觉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百倍。

      他清晰地“听”到了身边那道紊乱的呼吸,以及那股通过手腕上传递而来的、陌生而滚烫的气息。

      那是夏云南的味道,混合着墨红锦袍上的冷香与淡淡的血腥气。

      无需犹豫,也无需言语。

      许今怀猛地抬起腿,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狠狠踹向身侧——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安静的屋内回荡,甚至震得窗边的烛火猛地一跳。

      堂堂夏国太子,还没从手腕印记带来的灵魂震颤中回过神,便结结实实地被踹下了床,狼狈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激起一层薄薄的尘土。

      李策:“……”

      夏云南:“……”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檀香袅袅升起,和地上某人那几乎要喷火却只能憋着的沉默。

      “许今怀!”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沙哑,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恼怒,有无奈,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

      李策闻言,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扶夏云南起身。

      他的动作轻得近乎虔诚,生怕触碰到主子身上还未痊愈的伤口,额角的冷汗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微光。

      他深知自家殿下看似懒散,实则心高气傲,如今差点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瞎子”险些搭上性命,心中定是百般滋味。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张太医端着药碗缓步走了进来。

      药香浓郁,苦涩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气息。

      他刚一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尴尬氛围——压抑、沉闷,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张太医心头一凛,连忙低下头,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这屋内紧绷的气场。

      夏云南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目光掠过张太医手中的药碗,最终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桃林上。

      他的眼神深邃如潭,看不出丝毫波澜,语气漠然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既然命这么硬,明天就开始启程,不能在耽搁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

      李策恭敬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却又不敢多言。

      他知道殿下决定的事,从无更改,哪怕前路凶险,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张太医则默默地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几案上,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夏云南的神色,又看了看一旁床上的许今怀。

      此刻的许今怀正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眼盲之后,他对外界的感知更加依赖于听觉与直觉。

      夏云南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许今怀苍白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仿佛将所有未尽的话语和翻涌的情绪都强行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再看许今怀一眼,转身时带起一阵微风,衣摆扫过地面,留下一室令人窒息的沉默。

      屋内光线昏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苦涩的药香。

      许今怀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人离开时带起的气流变化,以及那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的脚步声。

      他目光有些呆滞地伸出手,在床头几案上摸索了一阵,指尖触碰到那碗尚有余温的药。

      深吸了一口气,他端起碗,凭着感觉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药液苦涩浓烈,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

      “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里?”他放下空碗,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盲人独处时特有的茫然。

      门外早已没了回应。

      夏云南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飘散在空气中:“明日你便知道了。过一会收拾好自己。”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许今怀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身上这套早已干涸发硬、沾着血污和泥泞的旧衣。

      从始至终,自己好像就只剩下这些破败的衣衫要收拾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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