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窗》祝丰上

59、59 耳机的另一

　　雨丝绵密，揉碎在沉闷的风里，乌歧的雨季向来冗长潮湿。

　　冰凉雨滴敲打窗沿，细碎淅沥的声响，混进耳机老旧元件丝丝拉拉的电流杂音，一并漫进臧泽的左耳。

　　他左耳斜斜塞着一枚耳机，留长的黑发修剪成狼尾形状，柔软发丝垂落，半掩耳廓，眉眼敛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温顺，眼帘轻垂，瞳色沉静，唇角绷着淡淡的弧度，像是认真聆听那头人的动静，低声开口。

　　“异地恋很苦，记得跟我分享近况。”

　　听筒里漫出女孩清软的嗓音，音色较之先前底气足了些许，只是尾音依旧裹着一丝病态的瓮哑，轻飘飘传来。
　　“嗯，好。”

　　臧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落进的雨珠，眼底浸满缱绻柔。
　　“这样听到你的声音，我安心很多。”

　　他沉默片刻，眉宇轻轻蹙起，眼底浮起愧疚自嘲的暗色，眸光黯淡下去，嗓音低哑。

　　“我想我应该挺失败，挺不称职的。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才后知后觉，清楚你为我忍了多久，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我的高考。”

　　“在你心里，我的高考，居然比你自己的健康还要重要？高考能考很多次，可病痛，只能你自己熬过去。”

　　臧泽喉结滚动，垂下眼睫，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对不起。”

　　耳机里沉寂良久，没有半点人声，死寂漫开。须臾，一道清亮细碎的女声陡然穿透电流，落进耳中。

　　少女的语调清淡通透，藏着释然。
　　“臧泽，你那边，是不是下雨了？”

　　他眉峰微抬，唇角不自觉弯起，带着细碎的惊喜。
　　“你听见了？”

　　“听见了。”停顿片刻，那头声音温柔，“臧泽，你从来不欠我。”

　　“我不参加乌歧的高考，是为我自己。”少女语气坦荡，“我不愿借用文世元的户口，被人攥住把柄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我打算把户口迁到妈妈名下，臧泽，当下那个选择，让我有更好的未来。”

　　冰凉雨水坠落在他摊开的手心里，沁着凉意，臧泽低头看着掌心水渍，眉眼舒展。
　　“真酷。”

　　“嗯。”那头传来轻快的应声，“乌歧最近有什么变化吗？”

　　他眸光望向窗外湿漉漉的街道，目光温柔绵长。
　　“乌歧翻新了，门口街道重新铺了路，现在……”

　　那头又问：“啤酒瓶怎么样？”
　　“长胖了，很肥。”
　　“你给喂胖了？”
　　“嗯。”臧泽垂眸看向脚边蜷着的小猫，眼底盛满柔软笑意，“等你回来，它就能瘦下来了。”

　　“为什么？”
　　他唇角笑意加深，眼底藏着隐晦的温柔：“等你回来，我就专心喂你。”
　　听筒里女孩轻笑出声，语气娇软：“那投喂我比喂啤酒瓶简单，我现在一点都不挑食。”

　　“挑食也没关系。”臧泽指尖轻点猫咪脑袋，“我现在的厨艺，比之前长进很多。”
　　“好，等我回去，一定尝尝。”

　　他收敛笑意，眼神认真，眉眼染着叮嘱的暖意：“文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有负担。”

　　“嗯，我知道。”

　　挂断通话，臧泽俯身将怀里的啤酒瓶搂紧，指尖捏着撕碎的鸡蛋与火腿肠碎屑，耐心递到猫的嘴边。

　　小猫偏头躲开，半点不肯张口。

　　他无奈勾了勾唇，眼底漾开浅淡笑意，顺势弯腰，将掌心的吃食放在地面。

　　啤酒瓶鼻尖凑上去，细细嗅探一圈，才慵懒卷舌吞入嘴里。

　　他屈着膝，垂眸盯着猫咪笨拙的模样，语气带着无奈的嗔怪：“你分明是猫，又不是狗，为什么要闻？”

　　“给你惯出来的毛病。”他挑眉，语气散漫，指尖轻点地面，“地上难道比我掌心还干净？非要落在地上才肯吃。”

　　“你看看现在胖成这样，以后文莱回来，认不出你怎么办？”

　　“你得保持好身材，打扮漂亮点，等你主人回家。”

　　啤酒瓶软糯地喵呜两声，四肢舒展，就地翻滚几圈，肚皮朝上瘫在地上，模样慵懒。

　　臧泽伸手将毛茸茸的小猫抱起，妥帖放进笼子，调整姿态，让它枕在柔软小枕头上。

　　刚收拾妥当，一阵轻快脚步声传来。

　　顾颜嘴里咬着棒棒糖，手里拎着风筝，风风火火冲进院子，一双眼珠滴溜溜转，目光直白落在臧泽身上，带着探究，语气直白发问。

　　“哥，你刚刚絮絮叨叨，一直在跟谁说话呢？”

　　臧泽直起身，神色平淡自然，漫不经心答：“刚跟你文莱姐打完电话。”

　　顾颜歪头追问：“文莱姐最近状态怎么样？”

　　“一切照旧。”

　　顾颜蹙起眉头，眼底疑惑，撇嘴不满道：“你为什么总是这四个字？”

　　臧泽：“你为什么总问这个问题？”

　　顾颜眼底心思流转，顺势转了话题，指尖捻着风筝线，装作随口询问，目光紧盯他神情：“文莱姐一直没换手机号？”

　　“没换。”

　　“那就好。”顾颜垂下眼帘，心里暗自默念，时间过去这么久，那些纠缠骚扰的人，应该不会再盯着文莱不放。她顿了顿，再抬眸，试探地问，“那文莱姐什么时候回来？”

　　“时间到了自然会回来。”

　　“切。”顾颜嫌弃地撇撇嘴，抬手取下嘴里的棒棒糖，恶作剧般凑到猫笼边上。

　　臧泽目光一瞬锐利，抬手利落拍开她的手腕：“别拿脏东西喂它。”

　　顾颜揉着手腕，一脸不服气，鼓着腮帮子辩解：“这哪里是脏东西？明明就是糖。”

　　“它不吃这玩意儿。”

　　顾颜重新将糖含回嘴里，眼底狡黠藏起，语气软糯，故作乖巧：“那你下次跟文莱姐通话，替我告诉她，我很想她。”

　　臧泽垂眸整理猫笼，漫声道：“想她就付诸行动，她生日快到了。”

　　“那我提前准备生日礼物，到时候你帮我一起寄过去好不好？”

　　他淡淡拒绝，眉眼沉静：“先收好，等她回国，当面送给她。”

　　顾颜敛了笑意，眼底带着直白的审视，定定看向他：“哥，你老实说。”
　　她顿了顿，“你是不是怕我抢你风头，才故意不让我给文莱姐寄礼物？”

　　臧泽没看她一眼，钻进屋内：“小屁孩。”

　　被敷衍搪塞，顾颜瞬间气恼，攥紧风筝，气冲冲转身跑开，一路小声嘀咕，眸光执拗：“我偏要现在寄，文莱姐提前收到我的礼物，一定会更开心。我要问她要地址，把我亲手做的东西全都寄过去。”

　　她心里笃定，刚才臧泽才和文莱通完电话，号码定然畅通，抱着这样的念头，顾颜掏出手机，熟练拨通手机里的号码。

　　等待几秒，顾颜闷头就告状：“文莱姐，你知不知臧泽哥他…”

　　手机听筒安静等待几秒，冰冷机械的女声毫无温度，突兀响起：
　　“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手机号后再拨…”

　　一瞬之间，顾颜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雀跃瞬间褪去，神情怔愣呆滞。

　　乌歧潮湿的晚风席卷而来，裹挟连绵雨雾，猝然扯动她手中的风筝线。

　　彩色风筝挣脱束缚，顺着风雨扶摇而起，直直飘向阴沉灰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