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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 消失的左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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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莱坐飞机离开的第二天,臧泽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徐琳霜从地下室离开时,臧泽眼底沉沉凝起一丝盘算,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心底悄然炸开。
要拿到苏芋禾的遗物,就必须找到苏赴建。
他是苏芋禾唯一的亲人,也只有他,才有资格从警方手中领回那部手机。
臧泽辗转打听,终于摸清苏赴建常去的那家地下麻将馆,当晚,他便一个人去了。
臧泽进门时眉峰微敛,不动声色地坐下,故意输了几把小钱,装作一副手气不顺却又不甘心的模样,铤而走险地混进了内场。
馆内的人见他下注越来越大,眼神里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很快就热情地拉着他正式入局。
麻将馆里烟雾缭绕得几乎呛人,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烟味、汗味和廉价香水味,几个穿着清凉、妆容浓艳的女人在赌桌间穿梭调笑,眼神时不时扫过在场的男人们。
臧泽面前的筹码已经少了大半,接连输了好几把,他本可以随时抽身走人,可他始终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目光淡淡扫过场内每一张脸。
他没见过苏赴建,只听说这里的人都叫他“苏零头”,意思是赌到最后,连零头都输得一干二净。
眼看夜色渐深,依旧一无所获,臧泽微微蹙起眉,起身打算离开,准备明晚再来蹲。
就在这时,场馆内侧的隔间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下一秒,一个身形佝偻、穿着邋遢的男人,像一袋垃圾般被人从门内狠狠踹出,重重摔在臧泽脚边,尘土溅起,男人疼得蜷缩起来,闷哼出声。
臧泽眉梢都没动一下,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欠债被打本就是家常便饭,他本就无心多管闲事,抬脚便想绕开。
可就在这时,隔间里传来一道粗粝的呵斥,直直扎进他耳中:
“苏零头,你今天想拿什么抵押?”
臧泽迈出去的脚步猛地一顿。
“是手指还是脚趾?我看你手指也没剩几个能用的了。”为首的男人斜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语气轻佻又残忍,“我看,就割你一只耳朵吧。”
地上的男人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往前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求求你了老大,再给我一次机会,下次我一定赢,一定能翻本……”
“你有钱吗你就赌?”另一个人嗤笑一声,“你闺女的赔偿款,早就被你赌得一干二净了!”
臧泽瞳孔微缩,几乎瞬间确定,此人就是苏赴建。
他原本顿住的脚步骤然折返,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苦苦哀求的男人,往前一步,稳稳挡在苏赴建身前,抬眼看向那群混混,声音冷硬平静:“他欠多少钱?”
为首的大哥上下打量他一眼,吊儿郎当地嗤笑:“哟,哪儿冒出来的愣头青,敢管老子的事?”
苏赴建一见有人撑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死死揪住臧泽的裤脚,脸上堆起谄媚又狼狈的笑,慌忙对着众人喊道:“这是我干儿子!他有钱,他替我还!”
说着,他便顺着臧泽的腿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想从人缝里溜走,刚一动,就被两个打手伸手狠狠拦住。
老大眯起眼,看向臧泽:“你真是他干儿子?”
臧泽面无表情,淡淡开口:“不是。”
“不是你还替他还?”
“他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老大闻言哈哈大笑,拍着大腿嘲讽:“可笑死我了,一个烂赌鬼,亡命之徒,手里能有什么值钱东西?”
臧泽没有争辩,只是重复问道:“他欠多少钱?”
“十万。”
苏赴建在一旁急得脸都涨红了,连忙插话:“不是五万吗?怎么突然就变十万了?”
打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今天是我们老大心情好,给你要十万,你还不感恩戴德?!”
臧泽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对方:“等我明天,把钱凑齐送来,你们现在放了他。”
“小伙子,”老大往前逼近一步,脸上的笑意褪去,露出几分阴狠,“你知道替一个赌徒还钱,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泛黄的牙,如同露出獠牙的野兽,一字一句道:“他会把你吸干,一点一点,把你也拽进地狱l。”
臧泽垂着眼,一言不发,脸上没有半分动摇。
老大见状,又换了副试探的口吻:“你不妨说说,他手里到底有什么你想要的,说不定我也能帮你搞来。”
臧泽心里冷笑一声,这些人吃人不吐骨头,真要是说了,开价恐怕就不止十万了,他深谙自己玩不过这群不要命的混混,干脆不接话茬,只沉声道:“明晚,我带钱来。”
最终,那群人接受到为首那男人的眼色,骂骂咧咧地松了手。
臧泽拎着苏赴建的后领,将人带出了麻将馆。
拐进巷口深处,他一松手,苏赴建便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转身就要狂奔逃命。臧泽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后颈,狠狠将人按在斑驳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赴建疼得龇牙咧嘴,慌忙摆手:“我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苏芋禾的遗物还在警局,只有亲属能去领取。”臧泽盯着他,眼神冷冽,“你去把遗物领回来给我,我给你十万。”
“遗物?”苏赴建浑浊的眼珠飞快一转,像是嗅到了利益的味道,立马坐地起价,脸上堆起贪婪的笑,“十万?这么值钱?我要五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臧泽脸色一沉,猛地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还真有脸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那遗物不过是一部坏了的手机,要是真能换钱,你早就去领了,还能等到现在?”
苏赴建被他吼得一哆嗦,却依旧梗着脖子耍赖:“我不管!你愿意开价,就说明那东西肯定值钱!”
“行。”臧泽猛地松开手,嫌恶地将他推开,转身就走,“那你去找别人,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花五十万买一部破手机。”
眼看臧泽真的要走出巷口,苏赴建瞬间慌了神,连滚带爬地追上去,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十万!就十万!我答应你,成交!”
臧泽停下脚步,冷冷瞥他:“你明天就去警局领。”
“但是……”苏赴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我……我去不了。”
“怎么?”
“我的身份证被押在赌场那帮人手里了。”苏赴建苦着脸,声音低了下去,“领遗物要亲子关系证明。”
“户口本呢?”
“也被他们扣下了。”
臧泽眉峰紧蹙:“那你当初是怎么领到你女儿的赔偿金的?”
“当时那帮贱人听说我有赔偿金能拿,就把户口本和身份证还给我了。”苏赴建叹了口气,伸出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可我领完钱,又被他们骗去赌,最后输光了,东西又被他们抢走了,我要是不给,他们就要切我手指头……你看。”
他摊开手掌,臧泽目光落下去,只见他手上残缺不全,赫然只剩下四根手指。
臧泽看着那只畸形的手,沉默了很久,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苏赴建见他不说话,试探着往前凑了凑,小声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能把身份证和户口本拿回来,就是风险太大了,我怕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臧泽冷冷打断:“说。”
苏赴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赌场后巷有个小侧门,守得不严,后半夜人困了,能溜进去,我知道他们把证件锁哪个柜子里,只要能进去翻出来,我就能带你去领遗物。”
臧泽没应声,只盯着他。
苏赴建被盯得发慌:“真的,就这一条路了,不然我拿不出身份证,你也拿不到东西。”
“什么时候。”臧泽开口。
“就……就今晚后半夜。等他们都睡熟了。”
苏赴建缩了缩脖子,又赶紧补了句:“但我可不进去,我一进去就会被打死,要去你去。”
臧泽冷笑一声:“你不进去,怎么知道柜子在哪。”
苏赴建脸色一白:“我……我在外面给你望风,我告诉你位置!真的!我骗你我不得好死!”
臧泽沉默片刻,心里清楚,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在哪碰头。”
“就巷口那个垃圾桶旁边,半夜三点。”苏赴建连忙说,“我一定到!”
臧泽松开抵在墙上的手,苏赴建瞬间软了半截。
“别耍花样。”臧泽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赴建浑身一抖,连连点头:“不敢不敢,我绝对不跑!”
臧泽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巷子。
夜色压下来,整条街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
*
半夜三点,巷口一片死寂。
苏赴建缩在垃圾桶后面,脑袋探出来一点,看见臧泽的身影,吓得一哆嗦。
“人呢?”臧泽低声问。
“都在后堂打牌喝酒,早晕了,侧门有条缝。”苏赴建声音发颤,“你自己小心,我就在这儿望风。”
臧泽没再多话,猫着腰贴紧墙根,几步绕到后巷。
侧门果然虚掩着,他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臧泽身形一顿,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几秒。
里头只有模糊的笑骂和骰子碰撞声,没人往这边来。
他闪身进去,将门重新合上。
赌场后堂堆着杂物,一股霉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走廊里灯只亮了两盏,昏黄微弱,人影一晃就容易被发现。臧泽贴着墙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遇到有人经过,便立刻缩进货箱后面,脊背紧绷,呼吸压到最低,直到脚步声走远才继续挪动。
苏赴建说的柜子在最里间的办公室。
臧泽贴着门缝看了一眼,里面没人,只有一台老旧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墙角立着的铁皮柜,上了锁,中间位置嵌着一个小小的密码锁。
臧泽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锁面。
没有工具,根本撬不开。
外面脚步声时不时靠近,时间越拖越危险。
他不再犹豫,伸手抓住柜子两侧,猛地一用力,将整个保险箱扛了起来。
柜子不轻,压得他肩背一沉,他却半点声音没出,扛着东西快步退出去,原路从侧门溜出。
苏赴建看见他扛着个柜子出来,眼睛都直了。
“你、你把它扛出来了?”
臧泽没理他,拐进更深的暗巷,将保险箱往地上一扔。
他捡起地上一块半截砖头,攥紧了,狠狠砸下去。
“哐当——”
一声闷响在夜里格外惊心。
几下之后,密码锁崩开,箱门弹开。
里面没有现金和金银,只有一沓杂乱的身份证,厚厚一叠,全是像苏赴建这样被扣押的人。苏赴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就夹在里面。
第二天一早,苏赴建拿着证件去了警局。
过程异常顺利,核对登记过后,工作人员就将一个密封袋交给了他,里面正是苏芋禾那部坏了的旧手机。
苏赴建攥着手机,眼睛发亮,转头就找臧泽要钱。
“东西到手了,十万,快给我。”
臧泽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银行卡,指尖递过去。
就在卡片即将碰到苏赴建手指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
从找苏赴建、赌场救人、夜闯偷证、再到顺利领回手机……
每一步都顺得反常,顺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股莫名的不安,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
臧泽不敢细想,攥紧那部手机,只想赶在天黑前寄给徐琳霜。
他甚至没能踏进家门,脑后一记闷棍砸得眼前炸开金星,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出口,便直直栽倒,彻底失去意识。
再睁眼时,刺鼻的烟味与霉味裹着血腥气涌进鼻腔。
是那间熟悉的地下赌场客房。
昏黄吊灯晃得人眼晕,桌面上摊着苏芋禾的手机,苏赴建的身份证和他的银行卡,边角还沾着未干的灰渍。
苏赴建早瘫在为首男人脚边,像条丧家之犬,死死抱住对方脚踝,声音嘶哑得破了音,撕心裂肺地表着忠心:“不是我!真不是我干的!全是他出的主意!是他偷了我的证件,逼我去警局拿我闺女的遗物,说事成给我十万块!我刚拿到钱就想着还给你,老大,你相信我!”
“我看你是拿了钱,想卷款跑路吧。”男人语气平淡,脚下却毫不留情,狠狠一脚踹在他胸口。
苏赴建闷哼一声,连滚带爬地凑得更近,猛地抬手指向臧泽,反咬得干脆利落:“老大!他不光偷了我的证件,其他人的证件也全在他手里!是他策划的一切!”
为首的男人缓缓抬眼,目光阴鸷地锁在臧泽身上。
臧泽被捆在椅上,脊背挺直,只淡淡开口:“我从未进过赌场内部,却清楚这里的布局,甚至知道密码箱的准确位置,想来,除了他,你们身边,还有别的内鬼。”
这话一出,满屋子手下瞬间炸了锅,骂声此起彼伏:“少在这儿挑拨离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你和苏零头合伙搞事,现在狗咬狗,演给谁看!”
男人冷笑:“苏赴建,你说。”
几个壮汉立刻上前,死死扣住苏赴建的肩膀,冰凉的刀刃直接抵在他指尖,稍一用力便要见血。
“说,谁让你去偷身份证的?”
苏赴建牙关紧咬,一口咬死:“是臧泽!全是他逼我的!”
“到手十万块,你想干什么?”
“还债!老大,我只想还债!”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嗜血的狠戾,手腕猛地一沉,刀锋利落落下。
一声凄厉的惨叫炸开,苏赴建一根手指应声落地,鲜血瞬间溅在地面。
苏赴建喉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浑身剧烈颤抖。
男人舔了舔刀锋上的血珠,笑得残忍:“不够好玩啊。”
苏赴建彻底崩溃,额头狠狠砸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放过我!我把钱全给你!留我一条命,你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男人转头看向臧泽,语气像在看戏:“割他一根手指头。”
苏赴建得了指令,疯了一般抓起地上的刀,朝着臧泽胡乱劈砍过去。
臧泽双手被反捆,只能凭借本能猛地抬脚踹向他小腹,周遭的打手纷纷退开老远,袖手旁观,俨然把这场厮杀当成取乐的把戏。
很快,有人开始高声下注,嘈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万!赌苏零头赢!”
“三万!赌这小子赢!”
“五万!我押这小伙子!”
他们视人命如草芥,只当是一场赌局。苏赴建握着刀红了眼,劈砍得越发疯狂,臧泽双手受制,只能借力猛地翻身跃上桌面,堪堪避开致命一刀。
苏赴建彻底失了理智,狠狠掀翻整张桌子,木屑飞溅间,持刀步步紧逼。臧泽抬脚将断裂的桌角踢向他,精准绊倒苏赴建,随即俯身用手臂死死套住他的脑袋,胳膊用力收紧,狠狠勒住他的脖颈。
苏赴建挣扎片刻,终于撑不住,虚弱地求饶。
臧泽稍一松劲,趁他喘息之际,弯腰捡起地上的刀,飞快割开手腕上的绳索。
可就在此刻,苏赴建眼中闪过阴狠,猛地扑上前将他撞倒,刀被撞飞出去,他反而反手勒住臧泽的脖子,力道大得要将人掐死。
窒息感疯狂涌来,臧泽眼前阵阵发黑,四肢渐渐脱力,意识即将涣散的刹那。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骤然划破地下的死寂,由远及近,震得整个赌场都慌了神。众人瞬间乱作一团,四处逃窜,桌椅翻倒,混乱不堪。
为首的男人死死盯着臧泽,瞬间明白是他提前报了警,目眦欲裂,握着刀狠狠挥来,刀锋直逼他脖颈大动脉,要同归于尽。
臧泽手脚并用地拼命翻身,险之又险地躲开致命一击,刀刃没能割中动脉,却狠狠划过他的耳廓,皮肉瞬间绽开,鲜血顺着侧脸淌下,染红半边衣领。
下一秒,警察破门而入,强光手电扫过满室狼藉,呵斥声与制服声交织在一起,在场所有人尽数被按倒在地。
那一夜,凄厉的警笛声撕裂了乌歧的夜空,盘踞多年的地下赌场被连根拔起,牵扯出的灰色产业链层层曝光,全镇震动。
混乱之中,那个浑身是伤的少年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弯腰捡起了那部沾染了血与尘的手机。
冰冷的地面上,静静落着一只被刀锋割落染满鲜血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