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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 我放过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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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能听懂你说的话。
文莱常常对着身体某个部位轻声自语,对着自己久未灵活的四肢,一句一句慢慢说,这里比昨天好些了,这里不那么疼了,你再等等,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样细碎的自我暗示,她坚持了很久。
口服药一日不曾间断,康复治疗也按部就班地做着。
不需要多开心,每天平静就好。
她习惯了随手写点东西。
把翻涌上来的情绪,想对臧泽说却没能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落在纸上。那些拧成一团的心结,仿佛也在书写间被慢慢梳理开,不再勒得人喘不过气。
她的手机已经很久没有正常使用,却总忍不住拿出来摩挲。
屏幕里存着一张她和臧泽的合照,烟花在身后炸开,两人都望着镜头,笑得干净又明亮。还有顾笑、顾颜、大程、孟晴朗,那些在乌歧一起走过的人。
她总在心里悄悄笃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总有一天,她能真正从轮椅上站起来,再回到他们身边,一起放一场盛大的烟花,一起认认真真过一次生日。
说起生日。
比她生日先到的,是苏芋禾的忌日。
文莱记得很清楚。
时至今日,她终于能坦然面对这份失去。
她渐渐明白,时间不会抹平一切,情绪也不会变淡,但…
如今她已经能扶着东西,勉强走上几步。
苏芋禾的手机也被修好了。
里面躺着一篇很长的备忘录,是苏芋禾留下的。
文莱为此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直到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连呼吸都轻得小心翼翼,她才终于鼓起勇气,点开了那条文档。
屏幕老旧发暗,亮度要调到最低才能勉强看清。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桥洞下的微光里,在杀鱼沾着鱼腥味的指尖下,在无数个不敢熟睡、只能蜷缩着熬到天亮的夜里,一字一顿,艰难敲出来的。
“我知道,我生来就不是主角。
可老天爷你告诉我,配角为什么活得这么痛苦,配角不应该平淡地度过这一生吗,可为什么围绕我的是饥饿,撕扯,逃跑,屈辱。
追债的人把猪血泼到我身上,拍了许多照片,说再不还钱就去学校洒照片。
照片里,我身上沾染着牲畜的血,他们故意泼在我胸上,漏出脸,衣服被他们撕扯,猩红的后背完□□露,我被他们摁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屈辱堕落,整个人透着一股地狱的颓靡。
我被强制拍过这些照片后,他们说要拿照片给苏赴建,给他看,他看了会心疼我,把钱还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不会真的伤害我,怕真的弄死人,被追责,只能想出这种招数,往我身上泼畜生的血造成是我的假象,让苏赴建还钱,可他们不知道,苏赴建不会心疼我。
他们把我扔到桥洞下面,我迷迷糊糊在桥下面摸到了水流,我看不清,应该是臭水沟,但却意外的清凉,那些臭味掩盖了我身上的腥味。
我去了北街尽头的垃圾场,那是百宝箱,应该可以这样形容,我看书上就是这样说的,里面有很多我意想不到的东西,即使那里苍蝇成群,蛆虫蠕动,但我在那能求得片刻的安宁。
夜色暗下来,我会在腐烂的柔软的腥秽的不知名的东西里面钻行,借着月光找到点能塞进嘴里咀嚼的食物,就这样,我勉强度过了漫长的假期。
开学之前,我偷偷跑回家一趟,我得拿我的校服,拿我的书,拿手机,我从后门翻过去的,家里比外边好不了多少,家具都被苏赴建卖了,墙被追债的人砸了个大窟窿。
我躲躲藏藏,最终到了开学时间,我去了学校,可那些人摸进学校堵我。
我可以忍受在无人知道的地方落魄,怎么凄惨都不算惨,但在学校,我被指着骂,我会觉得丢人,同学看我的异样眼光,让我更难活下去。
我最终决定先办理休学手续,令我意外的是,同一天,有个男生也办了休学手续。
他叫臧泽。
当时我跟他并不熟悉,连话都没说过,他甚至都不知道学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这样的巧合,让我们在办公室遇见了。
当天,学校里便传我跟臧泽搞在了一起,我们不想读书了,甚至有传我怀孕去生孩子的。
这样的谣言在我身上一点也不荒唐,在此之前,他们说我出卖身体,跟赌博的亡命之徒混在一起。
我在同学和家长眼中就是一个坏的彻底的人。
臧泽这个人也是舆论的中心,他身上的传言太多了,哪个女生跟他走近说了几句话,嫉妒的小女生便私下嚼人家舌根子,把女生贬低的什么也不是。
他或许应该习惯了,休学那天晚上,我偷偷从后门溜走,正巧撞上他回学校收拾行李,他喊住了我。
苏芋禾,需要我解释吗?
那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没想到那样的人会在乎我的想法,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坏,或许心动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有那样一个污迹斑斑的爹,那些谣言总比嘲笑好点,况且那些谣言会让那些债主觉得我跟男人跑了,我有了男人撑腰,便不会追着堵我了。
我摇了摇头,没让他解释。
但我没想到谣言给他带来了伤害,那些人找不到我,听说我跟他搞在了一起,便去他家里堵他,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段时间臧泽一个人在医院打地铺,没他告诉外人家里的变故,躲过了他们的骚扰。
可一切总有被戳破的一天,他呆在医院太久了回去换衣服,还是被他们揪住了,他们问我的下落,臧泽没搭理他们。
他一个人把一群人打趴下,街道上鬼哭狼嚎,叫苦连天,他身上都是血,累到最后一个人倒下后,双膝跪在地上,也就是那一晚,臧泽在道上混不要命的名头打出来了,人人都畏惧他三分。
债主没找他。
我那之后才敢出现,偷偷跟在他身后。
对不起。
道什么歉,你更惨。他说。
我也信了那些谣言,把他的自保当作替我出头,那一刻,我竟然真的想跟他。
臧泽也知道我拿他当护盾,没说什么,还托人给我找了份杀鱼的工作。
让我存钱离开这。
那一刻,我心里竟然生出了扭曲的想法,我想缠上他。
他终究是发现了我的这种想法,看见我便不耐烦,那时候,我看见他和一个蓝发女生走得很近。
我让他解释,他很烦,让我滚。
钱攒过了就离开。
我好像还是无人依靠,被赶来赶去。
我不恨他,我该恨的是苏赴建,是他造成了我今天这个局面。
过几天就是他的生日了,给他买个蛋糕,就当感谢他。
然后,我要离开乌歧。
我的好朋友来了,她竟然让我跟她一起走。
竟然有个一个人觉得我不是累赘,想要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
而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
我看人真准,跟这样的人做朋友。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但我遇见的两个如此善良的人,苏芋禾,你已经很幸运了,不过上天啊,我就贪心那么一点点,希望我也能像文莱一样,做一个很酷的人,像臧泽一样,做一个不回头的人。
”
老式手机屏幕亮起,带着一点老旧机器特有的滞涩。
文莱坐在床边,轮椅停在一旁,她已经能靠着墙,稳稳地站上一小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脏一下一下沉稳的跳动。
饥饿,撕扯,逃跑,屈辱,冰冷的墙壁,腥臭的血,裸露的后背,桥洞下的臭水沟,垃圾场里的蛆虫与安宁……
那些她只隐约听说却从不敢细想的苦难,被苏芋禾安安静静地写了下来。
没有控诉,没有崩溃,只有平铺直叙的经历,和最后一点微弱却滚烫的期待。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但我遇见的两个如此善良的人啊,苏芋禾,你已经很幸运了。”
“希望我也能像文莱一样,做一个很酷的人,像臧泽一样,做一个不回头的人。”
文莱的眼眶慢慢发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崩溃大哭。
眼泪只是安静地漫上来,又被她轻轻拭去。
原来她一直心疼的那个女孩,在最深的泥沼里,从来没有真正认输。
她被困在轮椅上、困在愧疚里、困在走不出去的回忆里时,苏芋禾早就用一整篇文字,给了她答案。
身体会听懂你说的话。
这句话,她忽然懂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不止是身体,心也一样。
你对自己说什么,你相信什么,你愿意往哪处走,你的灵魂就会往哪处靠。
她曾经怪自己不够坚强,怪自己拖累别人,怪命运不公,怪回忆太重。
她以为自己是被伤痛困住,被离别困住,被乌歧那段黑暗困住。
直到此刻才明白,真正困住她的,是不肯放过自己的心。
苏芋禾在那样的日子里,都还在羡慕她酷。
那她又有什么理由,一直停在原地,沉溺在悲伤里?
时间不会抹平伤痕,情绪也不会凭空变淡。
可她可以选择,不再被情绪牵着走。
她轻轻抚摸着屏幕,像在抚摸一个远走的朋友。
“芋禾,我听懂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和自己较劲,不再和伤痛对抗,不再被过去绑架。
她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疗,好好对自己的身体说话。
她会活成苏芋禾向往的样子——
很酷,很坚定,不回头。
带着苏芋禾的那份勇气,乌歧所有温柔的回忆,好好活下去。
等到能稳稳站立、大步走路的那一天,她要去看烟花,去见故人,去替苏芋禾,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窗外有风掠过,轻轻吹动窗帘。
文莱缓缓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过去了。
我放过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