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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7 轮椅,拐杖 ...

  •   文世元的丑闻在网络上持续发酵,像一团化不开的黑雾,沉沉压在乌歧的上空。

      那年暑假,街头巷尾、茶余饭后,人人都在唾弃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言语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人人都说,这样的恶徒,就算被法律严惩,也难平心头之恨。

      可人性最卑劣的一面,仍旧把矛头转向了无辜的文莱。

      好事者疯狂扒掘她的过往,翻遍她从小到大的点滴经历,搜集她的照片,恶意P成遗照四处散播,只为博一点廉价的关注。

      流言蜚语像毒刺一样扎人:
      “听说她早就逃到国外享清福去了。”
      “他爸贪来的钱够她挥霍一辈子了吧。”
      “马上要出高考成绩了,倒要看看她能考成什么样。”
      “人都跑国外了,还占着乌歧的高考名额,真不要脸。”

      那些尖锐刺耳的恶言恶语,日复一日,一直喧嚣到高考放榜那天。

      臧泽是在一家昏暗破旧的网吧里查到自己成绩的。

      屏幕上跳出的分数,和他考前估算的相差无几,足够稳稳踏进一所人人艳羡的好大学。

      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结果,是寒窗苦读多年该有的喜悦与荣光,可他坐在闷热嘈杂的网吧里,指尖悬在鼠标上,心里却没有半分雀跃,只觉得一片空茫,像被人挖走了一块,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考得再好,再耀眼,再前途光明,也换不来一丝踏实。

      他依旧不知道文莱身在何处,不知道她身体恢复的怎么样,过得好不好,更不知道她的高考成绩如何。

      从她仓促离开乌歧的那天起,他们之间就断了所有音讯。

      准确来说,是文莱彻底失联了。

      他曾小心翼翼写下的那封信,藏着担忧、牵挂与未说出口的心意,寄出去之后,便如同石沉大海,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回音。

      臧泽心里比谁都清楚,徐琳霜一定会带着文莱接受治疗,让她慢慢走出阴影。与此同时,她也一定会劝文莱彻底斩断过去,忘掉乌歧的一切,安安稳稳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

      一段,没有他臧泽的人生。

      风从网吧的漏窗里吹进来,带着燥热与尘土。

      臧泽垂着眼,指尖微微发紧,心底漫开一阵无力的自嘲与酸涩。

      臧泽,这样的结局,你明明早就该料想到的,不是吗?

      凌晨两点,手机屏幕在昏暗里冷幽幽地亮着,顾笑的消息弹了出来。

      [成绩呢?]

      臧泽指尖微顿,将自己的成绩截图转发过去。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连串震惊表情刷屏:[可以啊,三个月时间这个成绩。]
      紧跟着又追来一句:[文莱呢,考得怎么样?]

      臧泽盯着那行字,喉间微微发紧,只淡淡回了几个字:[还不知道。]

      顾笑:[什么时候放榜?]
      他问的是乌歧那张每年都会贴在教学楼黑板墙上的总成绩大榜。

      臧泽:[明天。]

      顾笑还在宽慰:[哎呦别担心,文莱平常比你稳得多,成绩肯定不差。]

      臧泽没再回复,锁屏按灭了光。

      深夜的网吧里闷热浑浊,满是考完试彻底放纵的学生,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炸成一片,夹杂着叫嚷和笑骂。

      光膀子的男生趿拉着拖鞋瘫在电脑椅上,烟味汗味混着泡面气息扑面而来。

      臧泽坐在角落,与周遭格格不入。

      明明空气燥热得让人冒汗,他却始终戴着一顶深色针织毛线帽,严严实实地扣到眉骨。

      他垂着眼,指尖漫无目的地在手机屏幕上划着消消乐,画面消了又组,组了又消,眼神却始终涣散,没落在任何一处。

      电脑屏幕无声播放着异国的街景与风光,他就这么枯坐着,一夜未眠。

      清晨八点,天光刚漫进窗缝。他猛地合上电脑,黑屏的镜面映出他眼下浓重的青黑

      他抬手,把毛线帽又往下扯了扯,严丝合缝地遮住耳廓,才起身走出网吧。

      他推着一辆旧单车,沉默地骑向学校。

      教学楼前的黑板墙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臧泽挤进去,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榜单。

      最顶端,赫然是他的名字,稳稳占据第一。

      他心脏猛地一缩,视线迅速往下顺延。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掠过,却始终没有看见那两个字。

      眉头一点点拧紧,指节不自觉攥紧,越往下找,心底那点不安就越浓重,像墨滴在水里,迅速晕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百个名字,他几乎数了大半。

      就在某一瞬间,一个荒谬又刺骨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

      他骤然僵在原地,瞳孔微缩,猛地推开身前拥挤的人群,不管不顾地朝着榜单最末端冲去。

      最后一行。

      文莱。

      名字后面,刺眼的一个符号

      0

      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

      臧泽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指尖发颤,一把将写着她名字的那截榜单狠狠撕了下来,转身就往教务处狂奔。

      脚步声急促而沉重,他几乎是撞开办公室的门,将那张皱巴巴的榜单狠狠拍在李严德办公桌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震颤。

      “什么意思?”

      李严德抬眼,神色复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成绩复核过了。”

      “她每一场,交的都是白卷。”

      臧泽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回响。

      文莱,你是个疯子……

      他后知后觉地,一点点想通了所有。

      她父亲做下的那些龌龊事,她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

      苏芋禾的死,那根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刺,她比谁都清楚源头在哪。

      一旦她认认真真考完这场高考,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就会被人死死攥在手里,成为捆住她一辈子的枷锁。

      她从踏进考场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真正参加高考。

      可这些,她一个字都没告诉他。

      他值得坦坦荡荡的前程,值得顺顺利利走完这场人生大考,值得毫无拖累、毫无顾忌地往前冲。

      所以她瞒着他。

      就像他也曾瞒着她。

      一个守着血淋淋的真相,怕她自责崩溃。
      一个藏着断了退路的决定,怕他为难牵挂。

      风掠过街角,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碎叶,打着旋儿飘远。

      两个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的人,用最温柔也最残忍的谎言,各自扛下了一整个世界的沉重。

      *

      私立康复中心的庭院被一圈半人高的冬青围着,六月的风裹着微燥的暖意,却吹不散这里常年萦绕的消毒水与草药混合的淡涩气息。

      文莱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到庭院中央的紫藤花架下,金属轮椅的冰凉轮轴抵着她微凉的掌心,她微微蜷起手指,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连攥紧一个细小物件的力气都显得勉强。

      阳光透过交错的紫藤枝叶,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她瘦得厉害,肩线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病号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往下滑,露出颈间清晰凸起的锁骨,以及因长期卧床、缺乏活动而微微泛青的皮肤。

      抑郁带来的躯体化症状缠了她许久,四肢时常泛着无力的酸软,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连维持一个坐姿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腰背不自觉地微微佝偻着,唯有一双眼睛,在望向远方时,还藏着一点未被病痛磨灭的光。

      庭院里很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隐约脚步声,还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其他病患,有人沉默地望着天空,有人在护士搀扶下缓慢挪动脚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与这里环境相符的沉寂,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着。

      文莱没有看旁人,目光直直落在轮椅前轮的滚轴上,看着那圈冰冷的金属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思绪飘得很远,远到乌歧那座挤满学生的教学楼。

      徐琳霜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蹲在轮椅旁,将水杯递到她手边。

      文莱抬手去接,手臂微微晃了晃,指尖颤抖着碰了碰杯壁,才勉强握住,温热的水滑过喉咙。

      徐琳霜看着女儿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与无奈,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高考成绩出来了。”

      文莱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杯壁的温度似乎瞬间变得灼人,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沙哑与虚弱,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只滚轴,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让她放不下的纹路。

      徐琳霜看着她刻意回避的模样,心底的叹息压了又压,继续问道:“你当时既然已经决定不用乌歧的户口高考,彻底跟文世元斩断所有牵扯,明明可以安安稳稳避开这一切,为什么还要执意去考场?”

      文莱沉默了。

      长久的安静蔓延开来,只有风吹过紫藤花架的声响。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浅促,胸口微微起伏,抑郁带来的胸闷感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指节泛白,眉头轻轻蹙起,隐忍的不适在脸上一闪而过。

      她知道母亲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理解的答案,可她心底的答案,太过荒唐,太过不顾一切,连她自己都觉得近乎疯魔。

      徐琳霜看着她波动的样子,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声音放软,带着一丝不忍:“你是为了他才这样,对吗?”

      文莱猛地抬眼,又迅速垂下,飞快地摇了摇头:“不是,妈。”

      她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才勉强稳住语气,“我是为了我自己。”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攥着水杯的手指却越收越紧,连手腕都在微微颤抖。

      躯体的不适与心底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头晕的感觉隐隐袭来,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翻涌的浪潮。

      徐琳霜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又气又疼,追问了一句:“那你当初被人污蔑,被人指指点点的时候,为什么不站出来澄清?明明你可以一句话就撇清所有,为什么要默默受着?”

      文莱闻言,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温柔。

      她缓缓抬眸,目光望向墙角立着的那副拐杖,金属拐杖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那是她无法离开的支撑,就像那个少年,是她心底无法割舍的念想。

      她唇角轻轻勾起,扯出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怀念,一丝甜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偏执,仿佛想起了那段被污蔑却能陪在他身边的时光,是她这段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甜。

      “想和他多待一段时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诉说一件无比珍贵的事。

      那段日子,她顶着流言蜚语,守在他身边,看他为了前程拼命努力,看他冷硬的眉眼间偶尔流露的温柔,哪怕只能以这样荒唐的方式陪在他身旁,她也觉得足够了。

      徐琳霜被女儿这番话气得心口发闷,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觉得他会感激你?!他知道你交白卷,会觉得你做得对?会念着你的好?”

      文莱却笑了,她的笑容落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却又格外坚定,久病的身体让她笑起来都带着一丝轻喘,胸口微微起伏:“不会,妈。”

      “他会骂我是个疯子。”

      她太了解臧泽了。

      “你!”徐琳霜被她气得胸口起伏,伸手想要指责,却在看到女儿苍白憔悴的脸、微微颤抖的身体时,又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心底的火气尽数化作心疼,深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妥协:“如果你真的想听他亲口骂你,那就赶快好起来。”

      “别再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好好配合治疗,从轮椅上站起来。”

      文莱猛地抬眸,眼睛里瞬间漾开水光,久病的阴霾似乎都被这一句话驱散了几分。

      她看着母亲,嘴唇微微颤动,许久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谢谢你,妈。”

      徐琳霜看着女儿眼中重新亮起的光,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额头,满是心疼。

      她知道,女儿这辈子,怕是都放不下那个叫臧泽的人了,与其强行阻拦,不如给她一点念想,让她有好起来的动力。

      “人总要有点念想。”徐琳霜的声音温柔下来,“等你从轮椅上站起来,你自己去修复那部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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