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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

  •   处刑当日,路听舟提前一个时辰去天牢里看望即将命丧黄泉的田素。
      狱卒刚送完辞阳饭,转身就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路听舟吓了一跳。
      路听舟因《陈冤书》最近小有名气,宫内宫外无人不知,那狱卒原想问路听舟为何来此处,却被路听舟递过来的几片金叶子堵回肚中,狱卒谄媚一笑,作揖离开。
      注意到牢门处的动静,田素停下加菜的动作,抬头朝路听舟看去。
      他扯起嘴角弄嘲,“没想到神使竟与我等俗人一样世故,还以为有多高尚。”
      路听舟并不恼,他十分自然的坐到田素对面,看了一眼寡淡的饭食,替田素斟了一杯温酒,“必要手段而已,免得有人长舌,况且谁规定神使必须不食人间烟火了?”
      他撩起眼皮,看了眼田素,“我也是俗人,没你们想的那么清高。”
      田素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朝中臣多半自诩清高,容不得别人戳半点痛处,路大人与旁人不同,田某死前能在污浊之世见到这般独清之人,也算不枉此生。”
      路听舟摆了摆手,“路大人?这名号我可不敢当。”
      田素身上有不少被鞭刑的血痕,往日里被盛赞的白玉面庞上尽是刃痕,路听舟道:“看你这模样,李大人来过了吧?不如你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
      田素一顿,似是想起那张与李霜菊如出一辙的脸,他愣了好半晌才开口,“预言水患、明断秋毫、可为帝分忧,担得起一声路大人。” 路听舟轻笑一声,没再言语。
      牢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毫无照明作用的窄小窗户漏出呜呜的风声。
      田素皱了皱眉,低着眼,菜也不吃了。
      又过了一会儿,杯中的酒热气全无,牢房外也传出隐隐的铁链声和狱卒的交谈。
      腰处微痒,田素不自觉的挺了挺身子,背部的伤口因与薄汗交融而刺痛,田素闭上双眼紧张的抖了抖。
      对啊,今天他就要死了,离行刑的时候也不远了。
      眼前闪过他踏马京郊时得意快活的身影和娶得心上人时的喜上眉梢,以及在南州受百姓爱戴的往昔时日。
      这一切都毁在他自己手中。
      他不怨拉他下水的官员,是他自己甘愿步入的深渊,他在第一次贪污银两时就已经料想到最坏的结局。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耳边传来路听舟阵阵低笑声。
      田素睁开眼,看向一直托腮看他的路听舟,他用粗糙的衣袖擦了擦额上不断流下的汗。
      “不打算回答我后来的问题?”路听舟仍是笑着看他,清俊的少年连语调都透露着意气风发。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气宇轩昂的日子。
      田素自嘲一笑,摇了摇头。
      他突然想到一句诗。
      “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想着想着就不禁喃喃说出。
      路听舟好看的凤眸微微眯起,显然没听懂田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碍于面子,他没问话中意。
      田素看了眼对面牢房中洒出的一丝阳光,叹了口气,“李家小辈就这么两个嫡出女儿,平日里爱如珍宝,自大女儿入宫后,唯一的小女儿更受娇宠,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丞相府为她挑了不少出身簪缨世胄的贵公子,可霜菊都不喜欢,丞相府也不舍让她这么快离开家就没再提过此事。”
      “过了两年,我进京赶考那日正逢元宵佳节,碰上一位粉衣小姐在灯笼铺前猜灯谜,那小姐聪慧,赢下不少漂亮灯笼,可却被店家出的压轴题难住,眼看灯笼离自己远去,她急的跺脚,口口声声说‘若是阿姐在便好’。” 田素忽而一笑,即使扯到嘴边伤口也没喊疼,“那时我便觉得世间怎会有如此可爱的姑娘,便上前把谜底说出,转而将灯笼送给她,原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可自那以后,我住的旅馆旁总会有一抹沉鱼之色。”
      “往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李丞相为妹报仇,酷刑尽数加我身,是我罪有应得,我和该受着。”
      路听舟又重新打量了番素有“万灵明珠”之称的田素,之前万灵县以蟾宫折桂的田素为荣,大肆宣扬本县风光,引得不少人去观赏状元故居,为籍籍无名的万灵县带来不少收益。
      路听舟收回目光,平静道:“倒是能听出来你确实喜欢李二小姐,可真心算不上。”
      田素蹙眉,“为何?”
      路听舟支着头,从怀中取出一包瓜子,懒洋洋的语气仿佛说的话与两人都无关系,“若是真心,你岂会伤她?换句话说,你与卫巧在醉阴楼欢合的几日,但凡想起过李二小姐,你都不会忍心继续待下去。”
      “你埋她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慌张失措、痛心疾首还是如释重负,窃喜着能迎知心人进门?”
      田素不说话,滚烫的泪直直滑过脸颊落在面前的酒杯里。
      “我自是真心,只不过察觉到的时候,霜菊她早已……”
      “被心爱之人活埋地底。”路听舟噙着笑,直视追悔莫及的田素。
      历史上享有盛誉,甚至在后世成为寒门贵子的典范,是一个大部分家庭激励孩子上进的故事,就像悬梁刺股和凿壁偷光。
      田素被路听舟刺中内心最脆弱的地方,至此,他所有自我欺骗的伪装尽数落地,不得已直视真相。
      路听舟道:“在我来之前,你是康齐乃至后世寒门贵子的典范,是贫困学子心中的榜样,没有人知道你是贪污重犯,只认为那场夺人性命的暴雨是因为孝襄帝无能,没有加固好瀛都堰。”
      田素嗤笑,“好一个寒门贵子。”他抬起猩红的眼看着锦衣加身的路听舟,“寒门何来贵子?金榜上的前三十名皆出自达官显贵,何曾给寒门学子留后路?若非我将霜菊娶进门,即使我本能位极三甲,也只能被排挤在后。”
      “寒门贵子?呵,这天下何时给过寒门子弟堂堂正正步入金殿的机会?不过自我安慰罢了,即便头破血流的挤进去,也不会及承袭祖业爵位的贵人万分之一。”
      “这种故事,听个乐就够了。”
      路听舟没有说话,他亦被田素戳中,不知该如何回答田素的话,他没有经历过田素口中食不果腹、衣不避寒的日子。
      他来之前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父辈带来的荣耀,虽不至于不思进取,但也终日玩乐。
      在他所处的阶级,只要不是自愿,便极少了解人间疾苦。
      田素见路听舟沉默,便开口打破眼前的僵局,他释然道:“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寒门也好,富贵也罢,死后入轮回都不复存在,若有来世,霜菊还是不要遇到我这祸害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路大人,我有一个疑问,你所写的《陈冤书》陈的是谁人冤?”
      “陈的是百姓冤。”清凉的声音掷地有声,是他这个年纪说不上的成熟。
      路听舟抬眸,似笑非笑,明明是双颜色极淡的眸子,可田素却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好!好!百姓冤!”
      田素眼中蓄起泪水,他在路听舟的话里找出了曾经的自己。
      在每个焚继膏晷的夜里,面对圣贤书,他只有一个理想,那就是造福百姓,待到登科及第之时为天下寒苦学子开辟一条康庄大道。
      他端起酒杯朝路听舟的方向看去,“这杯酒我敬你。”
      刚喝完最后一杯酒,便有两个狱卒气势汹汹的推门踏入,嚣张气焰在看到路听舟的那一刻尽数熄灭。
      领头的狱卒恭敬弯腰,面露疑惑之色,“神使大人怎在这?”他目光瞥向几乎血衣的田素,“您与这人认识?”
      田素轻蔑的睨那狱卒一眼。
      在他风光时,这狱卒曾求他帮忙在南州安置房产,带着妻女落户,一口一个田大人。
      如今自己落魄,那狱卒非但不曾看在往日情面对他下手轻些,反而对他言语羞辱,享受着身份互换后的一时之快。
      路听舟起身,指尖勾起狱卒的衣襟,将叠好的银票推进去,随后似是掸灰尘般拍了拍弓着腰的狱卒肩膀,似笑非笑,“不该问的别问,我不想听到今日关于我在此处的任何事。”
      那狱卒欣喜点头,马上奉承开口,“大人尽管放心,今日牢中并无人探视。”
      路听舟满意点头离开,经过牢门时将一袋碎银丢给守门的狱卒,正欲开口,便注意到看门的狱卒脸上写满了“我懂”二字。
      路听舟刚张开的嘴又合上,笑着从另一处出口离去。
      他最瞧不起欺辱女子的男人,以玩弄女子为荣的男人在他眼里就是懦夫与畜牲无异。
      原想独自与杀妻的状元郎相处一会儿,见识一下其内心的扭曲。
      可现在,他在田素那里只能想出一句世事无常来。
      即将离开天牢时,他听到田素近乎癫狂的笑声,那声音响彻整个牢房。
      “念往昔鸳鸯戏水、比翼双飞,吾登高台拥卿入怀,叹而今望断相思,卿入黄泉恨难绝,吾入阿鼻悔不初,梦寐之,不可谖兮!”
      “不可谖兮啊!”
      “不可谖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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