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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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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季长幸的深入调查,有关瀛都堰的南州官员被查办了不少,贪污数目巨大,令人失色,坐山为王的土匪尽数斩杀,而从前风光无量的官吏如今亦成为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一夜之间,南州政局大变。
可尽管如此,孝襄帝仍觉有漏网之鱼,从查抄的家产来看,五年肯定不止区区三十万两白银流入各官口袋。
官匪勾结,其中南州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关系网相互交织,在水患多发地敢私吞公建银两的人肯定不会因几鞭子下去而松口,此事绝非蠢蠢求钱之人所能谋划,主谋定另有其人。
细细盘查一番后,孝襄帝最终把目光锁定在田素身上,起初,他对路听舟的《陈冤书》指出的主谋半信半疑,可众犯口供与证据无不指向知府府,御史台的人不仅在其后院挖出数十箱摆放规整的金条,甚至掀开朝宝十一年间的一起杀妻案。
死的人正是田素发妻、李氏小女儿、先皇后之妹,死相凄惨,以至于验尸多年的仵作都连连作呕、不忍直视。
孝襄帝大怒,亲自审问自己引以为傲的好学生。
紫宸殿内,威压不同于往昔任何时日。
路听舟切身感受到什么是真的喘不上气,四肢莫名僵硬,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可以活动,待田素被押上来时,他被田素身上触目惊心的伤痕吓得收回四处乱扫的视线。
“不愧是康齐,死法多,折磨人的法子也多。”路听舟快速扫过一眼孝襄帝,心中暗道。
季长欢小幅度碰了碰他手,示意他不要乱看。
路听舟的手仿佛触电一般轻缩手指,却不敢有大动作。
端坐龙椅的孝襄帝并未穿象征皇权的明黄衣袍,而是套了件月白长衫,虽褪去华贵,威严却不减,他眼如寒潭,冷冷开口道:“贪污一事暂且不论,你先告诉朕,霜菊为你操持家业五载,在你还未显贵时便嫁给你,堂堂丞相千金陪你饱风霜、受冷眼就换来这么个结局,你最好给朕一个满意的解释!”
田素跪在殿中,含着不甘听完孝襄帝一袭话后,扯起嘴角冷笑道:“李霜菊?上比不得才貌双全的昭德皇后,下比不过博学多才的李丞相,不过是个无才无德的娇蛮二小姐罢了,如何能与卫巧相比?若是她主动和离也落不得如此下场。”
孝襄帝似是听到市井趣谈,直接气笑了,“卫巧?那个你不顾前程也要求娶的青楼乐伎?贱籍女子最多为婢妾,做侧室都是抬举她!你竟妄想扶为正妻,简直笑话!”
“李家乃四大世家之首,你还想让李氏女做下堂妻?糊涂!”
田素向来听不得旁人非议卫巧,他恼怒跪行向前,手脚相连的铁链被他弄的哗哗作响,季长欢觉得刺耳捂住耳朵。
“我已认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卫巧是罪臣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妻子,是南州知府夫人,早已摆脱贱籍,罪臣只求陛下莫要辱我爱妻。”
孝襄帝冷冷一笑,低沉的嗓音让在场每个人都不寒而栗,“妻子?爱妻?八抬大轿?”
每说一个字,孝襄帝眼里的光便阴沉一分,深邃的阴影顷刻便笼上他的双眸。
“呵,朕只记得你娶霜菊时毫无聘礼,李家为给足霜菊排场,嫁衣婚轿皆出自丞相府,霜菊怜你双亲去的早,还要赡养祖母,连你们二人的婚房都是她置办的,整场婚事,你除了当任新郎官还干了什么!”
“发达了就杀妻迎新,你真是令朕刮目相看啊田素。”
田素对上孝襄帝愠怒的眼睛,忽而一笑,似是知道死期将至,丝毫没有顾忌道:“陛下,李霜菊明知罪臣家庭艰苦,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各类吃食仍不知节制购入家中,长安花销本来就大,她带来的家产根本不够支撑罪臣完成学业。”
孝襄帝重新审视了番穿着囚衣的田素,即使受过酷刑,难掩憔悴,可仍颜面如玉,他哑着音开口,“初次见你,你也穿着一件布料和这差不多的衣服,那时的你半工半读仍不曾落下学业,你也未向朕抱怨艰苦,朕曾给过你足以支撑学习生涯的银两,你可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
田素:“……”
“你忘了,朕来告诉你,你说‘君子无功不受禄,待通过科举必尽心辅佐陛下,造福天下万民’。”
“……”
田素听着那年年少轻狂的话语,霎时红了眼眶。
清朗的少年音仿佛荡在耳边,孝襄帝盯着田素恨铁不成钢道:“你可知霜菊自嫁与你开始便从未添过一件时兴的衣裳?有了霜菊带来的家产你不奋进,反而坐吃山空,李家为考验你,五年来更是分文都没有给过霜菊,你所有的花销皆是霜菊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你只知霜菊不通音律诗文,可曾记得李氏二小姐女红精湛闻名康齐!”
他闭上眼睛定了定神,“你要怪就怪朕,是朕赐的婚,是朕同意户部定的物价!”
田素哽着音开口,“罪臣不敢……”
“你有何不敢!你连皇后的妹妹都敢杀!”
田素大喊,“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孝襄帝一拍檀木桌案,将青楼账簿甩到田素面前,“这些是朝宝三到五年间的醉阴楼账簿,你自己看看这些年你为卫巧花费的银两!你口口声声说霜菊奢侈,她本就是世家千金,为了你已经收敛很多,反倒是你拿着霜菊的财产和卫巧挥霍无度!”
“若非娇棠与霜菊书信来往多年,心疼霜菊境遇,明里暗里让朕提拔你,朕还不知霜菊跟着你受了这么多苦!”
“霜菊的眼睛都为你熬坏了,一个千金小姐为你做到这份上,还没打动你,那个卫巧就那么好吗!”
田素咬牙道:“你不懂!”
“尽管李霜菊绣技无双又如何!她根本就不懂我,卫巧相反,我作词,卫巧便有筝来配曲;我吹箫,她便能与我畅谈曲意,这才是我梦中人,岂是李霜菊可比?”
“若她自请下堂或甘愿为妾,我也不至于失手杀了她,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孝襄帝忍无可忍,索性把李霜菊打理田府的账簿和仵作的尸检报告砸过去,许是气急,力道一歪将田素的额角砸出血来。
“你杀她时,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她到死都不知道你为何要跟她和离,你为什么会突然不喜欢她,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够好!”说罢,孝襄帝又把李霜菊未写完的信甩到田素脸上,他一点都不觉得抱歉,只认为是田素活该。
田素颤着手打开从李霜菊尸身上搜出的发黄信封,上面的第一句话就是“久违芝宇,时切葭思。”
他不敢继续往后看,可心里的酸胀感却无时无刻不在催促他看下去。
“君以学业归乡久矣,念妾否?妾本有喜事欲告君。然闻田郎明日将归,且得帝之褒赞,妾遂思待君归后再告之,以为君添一喜上加喜——”
娟秀的字迹到此为止,剩余字迹早已因黄土掩盖而模糊不清,信件未完,可田素却好像猜出李霜菊未完的话语。
他当时在干什么呢?
拿着回乡为幌子,在醉阴楼包厢里与卫巧情天孽海,尽享鱼水之欢。
一连三日共赴巫山,殊不知家中贤妻思念久。
眼泪混着额角鲜血打在脆弱的信纸上,田素泣不成声,他是真的爱过李霜菊,若非真爱,即使放弃科举回乡务农,他也不会娶世家女儿。
他总在李霜菊身边觉得不自在,他其实不知道有个词可以形容他——自卑。
而卫巧的出身好不到哪里去,提供的情绪价值还能让他短时间内自豪无比,这些都是他在李霜菊身边体验不到的。
于是他就自我欺骗,骗自己不喜欢李霜菊,而是喜欢和自己“平分秋色”的卫巧。
田素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杀你的,我没想到你没有躲开,你怎么对我这么放心呢?”
朝宝五年,丞相府二小姐于元宵节相识贫苦书生田素,李霜菊软磨硬泡,求着昭德后吹枕边风,提拔田素为翰林学子,由孝襄帝赐婚成亲。
朝宝十一年,田素归家后,假意醉酒与李霜菊和离,李霜菊不愿,还未说出怀孕一事,便被田素故意甩在地上,太阳穴磕到桌角,当场昏迷,田素无措,为掩盖事实,只能将其埋至后院,对外宣称病逝。
孝襄帝起身,走至田素身前,“其实霜菊并没有当场死亡,只是呼吸微弱,可你因恐惧未能察觉。”
田素抬头望向孝襄帝,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所以,她是被活活憋死的?”
孝襄帝点头,“没错。”
田素抱着那封信自嘲道:“笑话,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他扫过珠光宝气的季长欢,又扫过窥探他命运的神使与讥讽般睨着他的季长幸。
在场之人无不肥马轻裘,何来真正慬他心中所想之人。
不会有人明白寒冬腊月里的一把柴、更不会懂深更半夜里的半截蜡烛。
贪污?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能弥补儿时缺憾的正常手段,是能提高官场地位的必经之路。
若是可以,谁不想富贵一生,谁愿提着脑袋碰那些腌臜事?
天底下真正可怜他的除了卫巧,恐怕也只有李霜菊了。
“你以为你是怎么当上翰林学子的?你虽有大才,是明珠蒙尘,可天底下多少有才之士等着朕去挑选,明珠不差你一个。”
“是朕想给李家颜面,想给霜菊体面,枉你是朕亲自提名的状元,真是油水糊了脑子!” 孝襄帝不欲多讲,拂袖离去。
田素也被押回天牢,等着最后的处刑。
李霜菊成了田素最后时日里的梦魇。
问斩前一晚,他梦到李霜菊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从他面前过,径直走回丞相府。
而耳边似有似无的声音,从开始似远在天边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变为近在耳畔的“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