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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功名半纸,风雪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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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素的声音愈发模糊,好似朝宝五年他对李霜菊信誓旦旦的山盟海誓,再无迹可寻。
待走出狭窄逼仄的天牢,略带寒意的秋风袭面扑来,吹起额前碎发。
路听舟仰起头望了眼灰蓝色的天空,乌云蔽日,鸟雀低飞,路边杨柳被风托起缓缓欲坠的残叶,康齐已许久未出现这般天气。
路听舟的底气越来越足,连刚刚抑着的心情都轻快了不少。
起初他对降雨一事言之凿凿,可随着他的介入,历史上的寒门状元变成贪污重犯,一系列的蝴蝶效应接踵而至,一时间,他心中也没了当初十成十的底气。
好在,近来秋风渐起,乾坤之上再不见灼眼烈日,各地虽无实质降雨,但前兆却尽数显现,孝襄帝大喜,赐了不少稀罕玩意儿入朝阳宫。
路听舟在康齐名噪一时,京中不少女子对酒楼先生口中玉树琼枝、可呼风唤雨的神使大人思春暗怀。
不过。
这些事情,路听舟并不知晓。
他只知道自己在异世混起来了,虽无小说中的金手指,也没有充足的历史知识做靠山。
但他貌似运气不错,不仅结识了以美貌闻名遐迩的承仪公主,还认出同样穿越而来的好竹马,也算在异界他乡有了暂时的倚靠。
康齐丰亨豫大,连宫中最偏僻的天牢外都被宫人精心布置,青砖铺成的夹道旁,每隔五步便栽有一棵黄枝白柳,间隔处生有几簇不知名的野花,说不上高雅,却也能艳入眼眸。
一阵风吹过,长于枝头的一朵蓝色小花被风催折落地。
来往狱卒匆匆,脚步扬起的尘土遮住不起眼蓝,无枝可依的蓝花任由风吹,不过霎时,便消失在这条不知名的天牢小道间。
未来时还处在慵懒的盛夏,来时竟已迎秋。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路听舟迎着他乡秋风,穿过曲廊,经过孝襄帝特意在宫中建给季长欢解闷的园林时,注意到远处远处花白似雪,他心感好奇,抬步前去,恍惚间他好似看到一红衣女子在此间翩然起舞。
他眨了眨眼睛,眼前恢复如初,满地如雪的花瓣,路听舟认出这是雪流苏,不过这不是四月花开吗?
这都步入八月了,怎还盛放着?
他没多究,情不自禁的漫步于史书盛赞的旷世园林,路听舟恨不能拿相机将不似人间的风光摄下。
他总觉得冥冥之中有股和把他带来康齐的神秘力量牵引他向前,试图让他充分认识真正的历史大国与康齐皇室。
路听舟走到一处植满奇花异草的园子,里面有不少价格不菲的名花,路听舟认出一些,竟觉得有几株莫名熟悉,在老宅好像见过。
他蹲下身,拨弄着几朵贵妃插翠,想起高二时巩怜岫在家中插花与他拌嘴的场景,他轻叹一声,眼中滑过一丝落寞。
几只花色各异的蝴蝶飞入眼帘,打断他即将开始的思乡情。
担心惊走蝴蝶,路听舟站起身细细观赏,不曾想,一只蝴蝶极不怕生的落在他胸口,路听舟觉得有意思,轻轻碰了碰蝴蝶粉彩的翅膀,小蝴蝶没有飞走,只是颤了颤翅膀。
路听舟一下来了兴致,开始逗弄停留在胸口处小蝴蝶,心中自夸,“不亏是我,真是再版香妃啊!”
还不等他继续夸下去,一抹淡紫色的身影突然扑进他怀中,惊的蝴蝶四散飞走。
对方来的太突然,路听舟根本来不及躲避,就这么悬着手向后蹬出右腿稳住身子。
虽未看清紫衣少女的面貌,但路听舟百分百确定对方绝非季长欢。
紫衣少女散发出的清甜梨香是如今京中盛卖的香水,并不是季长欢身上西洋进贡的特调玫瑰香。
陌生的少女紧握路听舟的衣袖,待站定后理好衣裳和发髻,面色微红的道歉,“对不起,没撞疼你吧?”
“没事。”路听舟见她站稳,随后向后退了一步。
他向来不喜欢和陌生的人搭讪,不管男女老少、长幼尊卑。
更何况,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自然要和异性保持距离,无论怎样,他认为这是社交中对对方理应保持的尊重。
紫衣少女瞧瞧朝路听舟的方向看去,脸色顿时变红,她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少年,于是多看了好几眼。
路听舟注意到她的视线,眉梢一扬,见对方并无大碍后打算离开,不曾想,在转身的片刻,紫衣少女突然抓住他的袖角。
路听舟疑惑侧身,好奇的看向紫衣少女,有些好笑的开口,“这位小姐,我想我并不认识你,你是?”
紫衣少女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羞涩,大大方方的直视他,“将军府,祝元央。”
“之前我们是不熟,不过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尝试认识一下。”
路听舟勾起嘴角,不动声色的将衣角扯回,“祝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认为我目前并不想交朋友。”
即使被拒绝,祝元央也不觉得尴尬,她仍想试试,“为何?你从碰到我开始就丝毫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公主的怡芳园里吗?”
路听舟仍然笑着,即使眼中的笑意只有零星几点,“我这人向来不喜贸然交友,对宫中事务也不上心,祝小姐出现在怡芳园中自然有自己的说法,我与您非亲非故,不敢多问姑娘私身之事。”
有理有据的话使祝元央哑然,一时半会儿没想出相对的话。
路听舟冲她扬了扬头,“告辞。”
“欸?先别——”祝元央刚想追上去,就被姗姗赶来的侍婢拦住脚步,“小姐,将军已经出宫了,这时候正在马车内等您呢。”
祝元央叹气,跟着侍婢几乎是一步三回头的出宫,她第一次对宫中恋恋不舍。
待到落日与天际齐平,朝霞布满天,给朱墙碧瓦增添一片耀眼的金辉。
路听舟从清宁宫用完晚膳,独自步行回朝阳宫。
起先,季长欢愿想亲自送他出宫门,可是夜里秋风冰凉,他担心她受风寒,古代不比现代医学发达,更何况中药良苦,季长欢又向来嗜甜,他不想让自己心仪的姑娘尝半分苦。
于是劝了季长欢好久,才肯答应让她站在殿内目送自己离开。
庭中的宫人见此情形皆低下头,不敢多听、多看。
等路听舟走远、季长欢入殿,洒扫庭院的一众宫人才敢聚在一起吃瓜。
身形丰腴的侍婢压着笑,“你们瞧见了没,神使大人走的时候一步一回头的,是不是想在咱们清宁宫歇下啊?”
一个年纪尚小的侍婢惊讶开口,“这可不能乱说,咱们本来就是议论主子,按宫规是要逐出宫去的,哪还能讲这荤话,要是被主子们听去,可是要被杖毙的……”
丰腴的侍婢笑道:“这哪是荤话?郎才女貌、你情我愿、万般般配,咱清宁宫有侧殿也有偏殿,谁说非要歇在主殿了?”
“某非是冬儿想到了别处?”丰腴的侍婢这样一说,引的其他侍婢一阵偷笑。
冬儿顷刻羞红脸,焦急却又嘴笨道:“哪……哪有!我可没……没这么说。”
“好了好了,看在你年纪小的份儿上,先放过你。”
一旁的小太监神秘兮兮的说,“你们说,公主殿下会不会喜欢神使大人?”
“此话怎讲?”冬儿好奇的问。
小太监:“神使大人玉树临风,我观他面相,一眼就看出他命格异于常人,命中注定之事诸多,还是天生权贵命。”
丰腴的侍婢嘲笑他,“你什么时候还会算命了?算的能准吗?”
小太监一下就急了,“肯定准啊,我太爷爷就是干这个的,我入宫之前可是我们村最出名的神算子。”
“那你什么也给我算一个?”
“算什么?”
“姻缘。”
这下成小太监红了脸,“在宫里算这个干什么,有什么用?”
丰腴的侍婢往他面前一靠,“谁说没用?再过三年我就能出宫了,只要出了宫,我就还是我们县里最好的琴师。”
冬儿惋惜道:“若非贞姐姐家中有五个妹妹和一个弟弟要养活,何苦入宫为人侍婢。”
贞榆诶了声,“这叫什么话,我是自愿入宫的,侍奉在公主左右总比嫁给那些地主老财做妾来的好。”
“我在宫里待满五年便可重获自由身,若是嫁给县里的那群老爷,别说五年,一辈子都得困在那四方的后宅里,我可不想变成供人享乐的物件儿,我的琴也绝不能成争宠用的俗物。”
贞榆看向小太监,“德满,你听过我的琴,你觉得好不好听?”
德满红着脸低声开口,“如仙乐入耳。”
贞榆笑起来,周遭的宫人也聚在一起小声起哄。
“都说延续子嗣是人生大事,我倒觉得生儿育女没有他们说的那么重要,只要两颗心连在一起,子嗣什么的可有可无。”
“德满,你说对不对?”
德满涩涩点头,耳夹红的滴血,“嗯,贞姐姐说的都对。”
冬儿没憋住心里话,“德满这是喜欢上贞姐姐了。”
众人纷纷附和。
贞榆秋波流转,直勾勾盯着清秀的德满,“那可真是撞巧。”
又是一阵起哄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宫里剪灯的时候。
季长欢躺在床上许久也未睡着,明月透过窗棂射在梳妆台一束清辉,季长欢看了许久,心中觉得很堵很堵,感觉有东西想破土而出。
那对耳环被摆在妆匣正中央,在明月的照耀下翻起淡色金光,南洋金珠在宫外是名贵之物,在宫内却不少见,她向来不缺珠宝首饰,孝襄帝和大皇子也知晓她喜欢用各式珠宝打扮自己,所以一有外邦进贡的稀罕物件皆送入清宁宫。
在家人的精心呵护下,季长欢成了人人艳羡的贵女。
在别国公主还在担忧和亲人选时,康齐早已向天下宣布永不和亲,在其他人为争夺荣宠不择手段时,季长欢早被父皇和皇兄捧在掌心、视为明珠。
可尽管在一个充满安逸和爱的环境中成长,她在面对心意时也想下意识躲避,不敢直视内心深处那片柔软的花园。
这些天她一直在纠结一个问题。
路听舟是真的不知道送女子耳环意味着什么吗?
“青云教绾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
季长欢喃喃出声,望着那对耳环出神。
又过了半晌,许是真的困了,季长欢想着明日与路听舟南下时的模样,笑着缓缓闭上眼睛入眠。
梦中,路听舟带着她在一片不知名的草地放风筝,周围高楼林立,人们的衣着也与康齐完全不符,不过,好像每个人都很开心。
路听舟牵着她的手将她拥入怀,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情难捱,路听舟突然吻上她画着口脂的唇,还对她说,“季长欢,只爱我好不好?”
她有些纳闷,除了他,自己还能爱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