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颜》琛年

9、溺爱

　　章八溺爱 Fatherly Love

　　艾许不知道那个叫做萨缪尔•海默的小男孩跟随她奔出高档住宅区的大门，她当时没有回过头去看，那是因为她用仅有的一点时间在手机上拨通凯瑟琳的电话，用匆忙而声音告诉对方，她要回家了。女孩挂上电话，打算挥手拦下一辆疾驰而过的计程车，然后她做到了。接着萨缪尔站在她的身边，问她要去哪里。
　　女孩着实吓了一跳，然后她看了一眼一脸不耐烦的出租车司机，后者叫嚷着要误了下午棒球赛的电视转播。
　　“你应该回家去。”艾许蹲下身子，和男孩平视。
　　“那里不是我的家。”萨缪尔几乎是不屑一顾的说，然后他开始央求，“带我一起去吧，姐姐。”
　　女孩摇了摇头，“这不安全，凯瑟琳甚至不知道你擅自跑出来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小男孩赌气的撅起嘴巴，“她还正巴不得我死掉才好呢。”当他说出这句话来时候，面颊上没有一丝忧伤的神色。
　　“不，你必须要回家，凯瑟琳会着急的。”
　　“没用的。”萨缪尔叹了一口气，略微烦躁，“我不会听你的话的，姐姐。”他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眸，“所以带我一起去吧。”他拉住艾许的手，但女孩却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女孩在计程车上反复的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报警。萨缪尔坐在她身边，以一种好奇又期待的姿态用手指在车窗玻璃上图画一些艾许看不懂的图形。那个女孩方才听到的名字像只带刺的坚果一般掉进了她柔软的思绪中，不停的翻滚，带来延续不断的折磨。
　　当计程车停在公寓楼底的时候，艾许念出了那个名字——马修•斯旺。这是伊芙丽父亲的名字。然而女孩对室友的家庭知道的很少，伊芙丽几乎都将她的双亲当做一种禁忌的话题，而艾许很少有机会能与她分享这些她不愿提起的秘密。
　　“你愿意在楼下的便利店里等我吗？”她问萨缪尔。
　　然后萨缪尔说不。
　　“那么你要跟着我，但如果遇到了什么危险，你一定要逃跑，然后去报警。”
　　小男孩点了点头，然后顺从的拉住了她的衣角。艾许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自己那颗慌乱的心放置在某一个不容易崩溃的位置，接着她打开了电子安全门。伊芙丽与她的公寓位于四楼，于是猛然间变得高耸而陡峭的楼梯带给了女孩另一重压迫的恐慌。

　　“伊芙丽？”艾许轻轻的喊，然后将门钥匙从房门上拔了下来。大厅里没有开灯，所以来自室友房间的光线显得那么明显；即便这些可怜的浑浊的光线从细小的门缝中被挤压出来，但仍旧看起来像是来自一把锋利匕首的刃。萨缪尔一直在他身后，呼吸平稳而柔和。
　　客厅里空无一人，马修•斯旺并不在这里。
　　“伊芙丽？”女孩又喊了一声，而这一次她得到了一点回应。
　　那是有重物撞击的地板上的声音，半分钟之后，艾许看见伊芙丽从房门中探出身来。实际上，这位红发的美女是匍匐在地板上的，当她的目光接触到艾许的时候，她发出了一声哽咽的抽泣声。女孩连忙跑过去将她扶进房间，然后，她便看见伊芙丽的卧室已经不再像是今天早上她离开时的那样了。
　　昏暗的小台灯将铺满整个地板的棉絮铺上一种破旧的黄褐色，失去填充物的玩偶断肢同样被丢在地上，将伊芙丽的睡床围绕其中。艾许忍受着各种难熬的不适，将随时可能昏厥的室友送回床上，有那么一瞬间，女孩觉得那些身首异处的玩偶都在用某种恶意的眼神盯着她脖颈上搏动的血管。
　　萨缪尔随手拾起了一只失去了眼睛和大部分身体的白色小熊，然后他兴奋的自言自语，“我一直想要一个这样的熊仔！”然后他望了望伊芙丽，“姐姐，我可以把它带回家吗？”
　　他当然没有得到回答，所以他恋恋不舍的将小熊放在地板上，还拍了拍它的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艾许问伊芙丽，“斯旺先生，又是怎么了？”
　　室友面颊以及手臂上的伤势并没有任何好转，实际上，艾许甚至觉得当她查看对方的面颊的时候，她会想到那些烂透了的水果。伊芙丽用眼角瞥了她一眼，然后发出干涩的声音，“我要怎么办….我不要..不要再这么痛苦了…”
　　在下一秒，伊芙丽的一声尖叫让艾许差点吓掉了魂。
　　而实际上，伊芙丽是在笑。
　　“爸爸，求你不要再离开我和妈妈了…也不要再打我了…”她绝望的捂住眼睛，这让艾许看清了她失去指甲的手指，以及扭曲的手指。
　　“伊芙丽！”女孩抓住她的双手，好让对方不在慌乱中再次弄伤自己，“拜托你告诉我，这都是怎么回事…我…我想帮你。”
　　“我梦见了我的爸爸，艾许。我梦见他回家了，但是他很生气，是的，他再生我的气。然后他要再次抛下我和妈妈，我恳请他，要他留下，但他不愿意。”
　　“然后呢？”
　　“然后啊，然后他说他可以把我一起带走。我答应了。可他却开始一直殴打我，好疼…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那不过是一个梦…”
　　“她快要死了。”艾许不知道萨缪尔是什么时候坐在她身边的床头架子上的，但此时此刻男孩在这只白色物品架子上摇晃着双腿。
　　“快死了？”
　　“对，她马上就要被梦魇带走了，如果她再睡着的话。”
　　“我不明白….”
　　“她的爸爸，是她的梦魇。”萨缪尔说，“姐姐，你知道这世上谁最了解你吗？不是你的爸爸和妈妈哦，”男孩骄傲的说，“是你的梦魇。”他有些得意。“我妈妈就是这样死掉的。”然而，当他最后说出这半句的时候，男孩垂下了头。

　　艾许在日后竭尽所能的在脑海中搜索所有与马修•斯旺先生相关的信息，然后当她把那些只言片语整合在一起的时候，她得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马修•斯旺先生是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将伊芙丽视作掌上珍宝，女儿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的圣旨，而她的每一个笑容也都是他最珍贵的犒赏。但是在伊芙丽十一岁的冬天，马修•斯旺先生离开了他的家庭，从此没有回来。紧接着，在接下来的一周后，有人在冰冻的湖水中找到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面目无法被辨认。没人知道这个不幸遇难的人是不是斯旺先生，也没有人知道是什么驱使斯旺先生浸泡在即将结冰的湖水中的。
　　斯旺夫人没有告诉伊芙丽可能的实情，她用谎言来弥补一个父亲的空缺，这是因为她本人也无法接受丈夫亡国的消息，所以她很快便发了疯，被一家精神病院收容了。而以为父亲负气离家出走的伊芙丽则被亲戚抚养长大。

　　艾许为自己的室友冲了一杯非常浓的黑咖啡，当她看着伊芙丽痛苦的将这苦涩的液体灌进喉咙里的时候，她仍旧将信将疑。女孩看了一眼正捧着另一只玩偶的萨缪尔，小男孩正玩的开心。
　　“你会好起来的，伊芙丽。”她说，“等这倒霉的事情过去，你一定要美美的睡上一觉，然后就没事了。”
　　而伊芙丽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仅仅是看着艾许的眼睛，然后开始哭泣。
　　女孩用纸巾擦去她眼角的泪，“你的伤口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艾许能看出来，不知是不是咖啡的作用，伊芙丽已经慢慢的恢复了镇定，“当我梦到爸爸之后，当我醒过了，我就看见我的脸上、我的身体上…”
　　“你昨天应该告诉我的…伊芙丽。”
　　红发美人的眼睛虚弱的颤抖了一下，然后她侧过脸去，不去看艾许，“我知道你是不会原谅我的，你明天就可以搬出去…我…我对你做出过那么多卑鄙的事情…”
　　“实际上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
　　伊芙丽无奈的轻哼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比我幸福…”
　　女孩惊讶的苦笑了一声，“你在开玩笑，伊芙丽。”
　　“不。我没有骗你。”她停了一会，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对不起，艾许。真的对不起…”
　　“实际上….”女孩猛然间觉得从前几天便一直积聚在胸膛中的苦闷像一只被人扎破了的气球，她缓缓的舒了一口气，“这都过去了不是吗…但是…有一件事，我想问你…我希望你能，诚实的回答我。
　　伊芙丽再次看向她的眼睛，然后坚定的点了点头。
　　“你和亚琛…他…你…”
　　“啊，”伊芙丽羞愧的抿起了嘴唇，“你知道的，我们之间没什么的，都是我一直在对他暗示，所以他才会…才会要和我交往。”
　　“你是说，你和他…..”艾许一时语无伦次。
　　“都过去了,”伊芙丽尴尬的说，“我明天就和他说明白，我不会再去抢你喜欢的男生的。”
　　而艾许仍然僵坐在在一旁，思绪困顿又纠缠。然后萨缪尔碰了碰她的肩膀。
　　“姐姐，你看，那个红头发的姐姐好像快要睡着了。”小男孩说。
　　这让艾许几乎是猛地跳了起来，她这才发现伊芙丽的双眼几乎快要合在了一起，但女孩清楚的知道熬夜对室友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千万别睡着，伊芙丽。”然后她慌乱的打开了床头的音响，那只熟悉的舞曲立即从喇叭中窜了出来，洪亮的声调让她和萨缪尔都不由得去捂住耳朵。
　　“难听死了！”小男孩抱怨道。
　　“还是…好困…好想睡…”伊芙丽微弱的动弹着嘴唇，仿佛她的生命也成了一只残喘的蜡烛，“天…”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你刚才给我喝的哪里的咖啡…”
　　“是我上个礼拜才买回来的黑咖啡。”
　　然后艾许听到伊芙丽自嘲般的笑声。“真是倒霉！”她艰难的说，“我忘了告诉你…我也在你的咖啡里放了安眠药…”她眨了眨迷蒙的眼睛，“还真是报应啊。”
　　然后她几乎是立即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