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颜》琛年

8、流金的瞳仁

　　章七流金的瞳仁 The Golden Eye
　　到了第二天早晨的时候，艾许在客厅的餐桌上发现了一堆杂乱无章的药片，她能勉强辨别出其中的一些。稍大一点的是止痛片，而那些小一点的则是安眠药，至于那些有蓝色糖衣的胶囊或许是减肥药。女孩想到了在凌晨的时候，她曾听见有人在客厅里翻箱倒柜的声音。
　　她在临去剧院之前将昨天吃剩下来的批萨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下。当然，这种糟糕的垃圾食品并不适合一个受伤的女孩，但这是艾许能从冰箱里搜寻到唯一一样可以入口的东西。女孩敲了敲伊芙丽的房门，没有人回答她，然后她试探性的转动门把，惊奇的发现室友忘记了上锁。
　　艾许犹豫了一会，然后推开了门，动作又轻又快。
　　伊芙丽躺在那张桃红色的双人床上，被一圈东倒西歪的毛绒公仔围绕着，看上去就像公主睡在童话的摇篮里。有一只倒霉的闹钟被她遗弃在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艾许非常清楚，这就是她夜里被惊醒的原因。
　　女孩把陶瓷盘子放在室友的梳妆台上，然后艾许蹑手蹑脚的走进伊芙丽，想看看她需不需要一名医生。然而她永远都不会想到，她会在伊芙丽红肿的右眼眼角上看见那一条扭动的血痕。于是关于杰弗逊先生所有的恐怖遭遇都冲向了她的脑门，艾许向后摔倒在地板上。伊芙丽会在下一秒丧命，她血管里的血液会冲破她的虹膜以及视网膜，像郊游的孩子一般冲下她的眼眶，紧接着，她的眼角会裂开，这会让那连在一起的一圈伤痕看起来仿佛一只荆棘编织的王冠。
　　“嗯？”伊芙丽轻轻的哼了一声，似乎快要醒了。
　　“不！你千万别动！别睁开眼睛！”艾许嘶喊道，不知道为什么，女孩总觉得杰弗逊先生是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丢掉性命的。她跌跌撞撞的站起身来，却看见室友揉了揉眼睛，迟缓的坐了起来。
　　没有鲜血，也没有伤痕，艾许这才看清她以为的那一条血柱仅仅是一块条状的瘀伤。而虽然伊芙丽•斯旺没有以这种诡异残忍的方法丧命，但她仍旧收了很重的伤，好像赋予她这些伤痕的人，想要让羞辱写满她的面颊。
　　伊芙丽皱起了眉，相当的生气。
　　“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跑到我房间里来！我明明锁了门！”
　　“其实你没有。”
　　“我锁了！”红发美女强调，“快给我出去！要不然我就要报警了！”她看起来非常激动。说着，她便要将手探向枕头旁边的时手机。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看起来不太好。”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如果你能出去我能更开心。”
　　“还有一件事。”
　　“你就不能等到明天什么时候再说！”伊芙丽的意思是等到她的伤口恢复如初的时候，至少是在她面颊上的伤口恢复如初的时候。
　　“我要搬出去了，伊芙丽。你最好在这段时间里重新找一个室友来。”艾许耸了耸肩，便转身要走。
　　“别！”
　　艾许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她停下了脚步，去捕捉伊芙丽面孔上的表情，然后她更加的意外了。
　　“不…别走…我是说别搬出去…至少这段时间别搬出去…”她几乎是在请求，而艾许从来都没有听过她用这样的口吻说话，无论对谁。
　　“我不明白。”女孩诚实的说。
　　“我是说，我，我会想你的，当你离开这里的时候…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你的…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搬到其他地方去。”
　　艾许有那么几秒钟没有说话。但她最终下了决心，“伊芙丽。”
　　“什么，我亲爱的小艾许？”
　　“你在我的橙汁里放了感冒药吗？”
　　伊芙丽目不转睛的盯着女孩低垂的眼眸，然后笑着说，“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在你的橙汁里放感冒药？”而她的笑声是那么的僵硬。
　　“还有一件事。伊芙丽，亚琛•艾格尼，是你的男朋友？”
　　然后艾许听到的回答是，“没错…”
　　“抱歉了，伊芙丽。”艾许摇了摇头，“我再也不想和你住在一起，做你该死的室友了。”
　　但是她很快动摇了，那是因为她看见有泪花在伊芙丽的眼眶中闪耀。伤痕累累的红发美女几乎是摔下床去，只为了用她几乎被折断的手臂拉住艾许的手。
　　“不，拜托！”她在哭泣时低下了头，“不要离开我，我，我会死的，那个东西会杀了我的。”
　　“为什么？”艾许满脸的迷惘，不知道该不该去搀扶起她的室友。
　　伊芙丽在淡紫色的丝绸睡裙中显得那么懦弱而易碎，而她不肯对自己不幸的遭遇作出更多的说明。她只是不肯松手，直到艾许说要重新考虑搬家的决定。

　　艾许在八点的最后一秒踏进主要角色排练室，然后她看见那个曾经递给她手册的男孩在冲她微笑。女孩腼腆的点了点头，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笑逐颜开的快步跑到她身旁，开始和她聊天。紧接着另一个女孩也走了过来，就是那个扮演白天鹅的金发舞者。
　　而这一次，黑天鹅艾许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而他们明显的看起来像是一对情侣，而且彼此深深的相爱。朱利安在艾许耳边轻轻的说他下个月就要向朵拉求婚，然后他们将开始一次环球浪漫之旅，紧接着他们要生一百个宝宝。女孩一边听着，一边觉得心中忐忑不安。

　　凯瑟琳问艾许她的行李在哪里，她今天开了旅行车过来，可以顺便帮女孩搬运行李。女孩有点惭愧，她本想说自己可能改变了主意，但凯瑟琳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你今天晚上有演出吗？”她问。女孩告诉她今天的剧目是胡桃夹子和睡美人。
　　“要不要到我家来挑选房间？”凯瑟琳温和的说，“或许你也可以帮我重新布置一下家具？你能来陪我真是太好了，我真不知道怎么感激你。”然后她便拉着女孩的手走向那辆本田旅行车。
　　艾许想要拒绝，却说不出口。
　　而当他们到达凯瑟琳的住所的时候，一个政府官员打扮的中年男子站在大门口，看起来恭候多时。而另一个金发的小男孩坐在门前的小地毯上，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皮鞋，直到听见说话声才抬起头来。
　　这是那个曾与艾许在葬礼上有一面之缘的孩子。
　　孩子扫了一眼凯瑟琳，然后将目光停留在艾许的面颊上，接着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这让艾许觉得熟悉又难受。
　　“进来吧。”凯瑟琳冷漠的说，开始在电子门锁上输入密码。当保险门打开的时候，她侧过身去，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走进大厅。
　　“艾许，”她对女孩说，“你能帮我个忙吗？”
　　“有什么事？”
　　“帮我厨房里榨一杯橙汁给这个孩子。橙子就在冰箱里。”她同样看着艾许走进拐角处的厨房，以及那个男孩。

　　“你也是我爸爸的孩子吗？”男孩接过新鲜的橙汁，冷不丁的说了一句话。
　　“你爸爸？”
　　“对。你也是我爸爸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吗？像我一样？”
　　艾许停下冲洗榨汁机的动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我不是…你的爸爸是杰弗逊先生？”
　　男孩点了点头，“我叫萨缪尔•海默，或者是萨缪尔•杰弗逊，这没关系。”接着他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杯的果汁，“好酸。”他龇牙咧嘴的说。
　　而他的每一个动作包括声调都让艾许想到了亚琛。十一岁的亚琛对她说，我叫亚琛•艾格尼，或者是亚琛•琴格，我不在乎。
　　“那…那你妈妈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你的叔叔吗？”
　　“不…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也没有叔叔。”
　　艾许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继续关于萨缪尔妈妈的话题，于是她转过脸，表情严肃的擦干器皿上的水珠。然后她听到男孩平静的说话。
　　“我妈妈，她死掉了。”
　　“我…我真抱歉…”有那么一瞬间，艾许想丢下手中的杂物，给这个男孩一个拥抱，然而她又觉得自己的感情开始变得麻木不仁，这几天来连串的恐慌与死亡让她心力交瘁。
　　“没关系，”萨缪尔并没有在意，“所有人都会死的。”
　　“等等…”女孩像是想到了什么，“昨天我看到有一位夫人和你在一起…她是你的…？”
　　“妈妈。”
　　“那她…”女孩在说出这破碎的短句时就后了悔。她面向这个男孩，无法从他的面孔上找到除了漠然以外的表情。艾许有那么一点发抖，但她自己并没有察觉。
　　“昨天…晚上…”萨缪尔断断续续的说，“梦魇带走了她，她没能从睡梦中回来。”他同样看向艾许的脸，“所以她死了。”他眨了眨那双像注满流动金属的眼睛，“你也曾做过这样的梦吗，姐姐？”
　　艾许在下意识中点了点头，然后她猛然间醒悟过来，这是因为放在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在此刻震动起来。
　　萨缪尔始终没有移开他的眼睛，仿佛是在等待一个问题的答案，并且怀着十足的耐心。
　　伊芙丽在电话的另一头尖叫，实际上她又尖叫又哀求，或者说她一边尖叫一边哀求。
　　“艾许！你在哪！！”
　　“我在…我在朋友家了…怎么了？”
　　“快点回来！求你了，艾许，求求你快点回来！”
　　“我可能要晚一点…冰箱里还有半块披萨，如果你不想下楼去买的话，或者我可以在回公寓的时候，给你带快餐？”
　　“不，现在，他来了，他就在门口！他是来杀我的！求求你快来救我！”艾许几乎能想象眼泪是如何弄花伊芙丽脸上厚重的彩妆的，她的眼圈一定糊成一团，“以前…以前我是个贱|货,一个小心眼的疯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在你的橙汁里放药片，不该烧掉你的信，也不该向你你隐瞒你面试的电话通知。求你原谅我，快来救我！”
　　“他…他是谁？”
　　然后艾许听到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