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颜》琛年

10、旧伤口

　　章九旧伤口 Ghost from the past
　　在伊芙丽合上眼睛的那一刻，艾许觉得她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都凝成了冰。接下来，无论女孩如何摇晃室友的肩膀，或者丧失理智一般的拉扯对方的头发，伊芙丽都没有醒过来。萨缪尔依旧站在艾许身边，对女孩徒劳的呼喊置之不理，而是聚精会神的盯着伊芙丽的面颊，仿佛那些红黑色的瘀伤是一只只失去形状的瞳孔，在与他对望。
　　然后小男孩说，“看。”他的手指在伊芙丽面颊边缘的地方。接着女孩看见有些细小的血丝从室友的皮肤下浮了起来，开始相互交缠。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些蛛丝般的线条扭曲成了一行丑陋的文字，仿佛是有人用烙铁留下的印记。艾许从她的想象中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你现在开心了吧？”萨缪尔用疑惑不解的口气读出了这一段文字，然后他看了看艾许，又迅速的转过来脸去。
　　“你开心了吗，姐姐？”
　　艾许迟钝的摇头，她的手放在左边的胸膛上，似乎是为了防止自己这颗饱经折磨的心脏跳出它原来的位置。
　　几乎是在一秒钟以后，伊芙丽开始抽搐起来，她的整个胸口痉挛般的抽动，艾许能看见她的眼球在眼皮下着魔般的晃动着。然后有裂痕出现在她的脖颈以及裸露出来的手臂上，当皮肤与软组织被残忍的扯开时，泛着淡淡红色的骨头暴露了出来。接下来，那些伤痕的边缘开始发黑，这让艾许想到了那些坏死的组织，被空气中的细菌吞噬。
　　“天哪！”女孩惊呼道，这一次她失足跌倒在地板上，眼泪已经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打湿了她的上衣。
　　萨缪尔好奇的看着艾许，小男孩皱着眉头，“你真的不开心吗？”
　　“我为什么会开心…伊芙丽她就快要…”
　　“死了。所以你应该开心？梦魇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开心哦。”
　　艾许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她听见她自己的声音破碎的几乎无法被辨别，“我不希望伊芙丽死掉。”
　　小男孩耸了耸肩，“你确定？”
　　“我想要救她！”
　　“那好吧。”萨缪尔苦着脸，似乎艾许刚刚说了一句特别让人扫兴的话，他几乎是不情愿的说，“那么你最好快点告诉梦魇，说这样做不会让你开心。而如果这个姐姐能活下来，你才反倒会有好心情。”
　　“我…我要怎么对他说…”
　　男孩迟疑了一会，他眯着眼睛，故意躲闪艾许的目光。
　　而在睡床上，艾许看见那些只有在梦魇中才会出现的伤口愈来愈深，温暖的骨膜开始破裂，毫无光泽的骨头因为一把看不见的锯子而发出细微的惨叫声。女孩觉得自己身处一间木材加工厂，而伊芙丽的每一根骨头是流水线上等待加工的木材。
　　“求求你。”艾许痛苦又绝望的说，拉住了小男孩一贯冰冷的手掌，直到她用自己的体温将其暖热。
　　“好吧，”萨缪尔最终让步了。“梦魇他就在这间房间你哟，你只要就这么说出来，就可以了吧。”
　　“就这么说出来？”
　　“没错。然后魔法就接触了，公主就会从长眠中苏醒过来，从此和王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于是女孩照做了。
　　然后她看见那些一秒钟前还在不断恶化的创口抖动了一下，接着以女孩的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内收拢，当这些伤口彻底消失的时候，也将伊芙丽原有的瘀伤也一同带走了。红发女孩安详的躺在柔软的床垫上，呼吸平顺而富有节奏，她的嘴角展露出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笑容，仿佛正身处一个最最甜美的梦境中。
　　或许她梦见了她的父亲终于回到了家，并且再也不会离开她和母亲。
　　但萨缪尔猛然间颤抖了一下，然后大呼小叫的跑出了伊芙丽的卧室。
　　“怎么了，萨缪尔！”艾许想要站起身来拦住他，却没能成功，接着她听见萨缪尔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大喊。
　　“别！别走！别丢下我！”男孩带着哭腔，“梦魇，别丢下我！”
　　艾许只能冲出门去，虽然她并不确定伊芙丽是否从那一场无妄之灾中逃脱，但她仍旧追赶着萨缪尔的脚步声。她听见小男孩拉开大门，进入了漆黑的楼道，接着他开始在楼梯奔跑。
　　“萨缪尔，回来！你会摔伤的！”女孩无法在黑暗中看清楼梯的轮廓，而这座该死的公寓从来都没有为楼梯灯接上电线。她掏出手机来照明，觉得自己正试着度过一片沼泽。
　　小男孩的脚步声停了下来，这让艾许加快了步伐，所以当她跑到三楼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女孩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见萨缪尔用双手抱着一个男人的腰。小男孩将额头靠在对方腹部，撒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他软软的声音混合着抽泣。
　　“这…这是怎么回事？”亚琛•艾格尼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艾许觉得那道深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伤疤陡然崩裂，有古老黝黑的血液顺着毛糙不平的断口渗了出来。

　　伊芙丽还在像个孩子似的酣睡，这让她的面孔显得柔和并且更加动人。艾许轻轻的扣上了她卧室的门，亚琛以及萨缪尔在楼下等她——小男孩仍旧抱着黑发男子不放。女孩问亚琛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她的公寓楼里，这似乎然后后者觉得遭到了伤害。
　　亚琛显得有些委屈，“我给你打了电话，但永远都是无人接听。”他对着一个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的红灯做了鬼脸，“我给你留了言，你也没有回复我。我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然后他侧过头去，飞快的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萨缪尔，“你就一定要这样看着我吗？好像我是你失散多年的哥哥似的。”
　　小男孩没有回话，他随意的将双腿盘在座位上，看起来自得其乐。他只是微笑和眨眼。
　　艾许低头去看她的手机，这才发现有一长串的未接来电，她粗略的数了一下，有二十三个。女孩感到有些尴尬，她不知道自己此时心头的不安是不是多余的，但她选择保持沉默，让亚琛将萨缪尔送回凯瑟琳的住宅。
　　萨缪尔非常不情愿挪出车门，“你还回来找我的吧，亚琛？”他紧张的嘟起嘴来，双手合拢放在胸前摆出一个恳求的姿势。
　　亚琛在驾驶座上扬了扬眉毛，然后和善的点头。
　　“等等…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说…”男孩抓住跑车的倒车镜。
　　“你说就好了。”
　　“不行！”萨缪尔急躁的说，“你…亚琛…你坐过来一点…”
　　然后小男孩伏在他的耳畔上，留下了一句话。
　　艾许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间，亚琛的脸色变得凝重，而当他对萨缪尔说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又是那么的冷酷。
　　“这要看你的运气。”他摆了摆手，然后看着艾许将萨缪尔送进凯瑟琳住宅的大门。

　　“萨缪尔和你说了什么？”艾许问他。此时此刻，他们正驶在返回女孩公寓的路上。
　　亚琛冷着脸扫了一眼女孩，然后笑着说，“他说他不喜欢你。”
　　“你在开玩笑？”
　　对方点了点头，供认不讳，笑容还残留在他的嘴角上。“既然那个小孩子不想让你知道，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固执呢？”
　　“亚琛…”
　　“什么事？”
　　“你以前认识他吗，认识萨缪尔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会粘着你？”
　　“那一定是因为我招小孩子喜欢。”亚琛对她眨了眨眼，“或许我还会是个好父亲。”
　　艾许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进车窗外浓稠的黑暗中去。
　　“你怎么了，艾许？”
　　“我…我想起了我想的时候做的那个梦。”
　　这一次，沉默的是亚琛。他收回了原本轻快喜悦的目光。
　　然后艾许继续诉说那个过往的梦魇。
　　“我曾在梦里见过你，在我们见面之前。我梦见过你。那是一个噩梦。我还梦见了许多其他的孩子，雅各、维斯、安娜还有好多我认识的孩子，他们都在我的梦里。”
　　亚琛轻哼了一声。黑色的野马在夜幕中穿行，犹如一只夜莺在树林中翻飞。
　　“在梦里，我们来到了一座陈旧的城堡，是有人邀请我们进去的。然后我和弗朗索瓦逃出了那里，因为有人放过了我们。我们活下来了。我们从梦境中惊醒。但其余的那些孩子没有。你是记得的吧，在你十一岁的那年，成立发生了大量儿童在梦中丧生的惨剧。”
　　“那不过是一个梦。”
　　“不！那不仅仅是个梦！伊芙丽差点就这么死掉了，也许杰弗逊先生以及萨缪尔的妈妈也是这样被残酷的夺取生命的！”艾许听见自己用一种粗粝的声音说话，当这些语言划过她的声带的时候，她感到痛。“我记得的，是你放过了我们，让我们从那座城堡里逃出来的！”女孩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有金属的味道在她的口腔里蔓延。
　　亚琛沉默。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切，亚琛…”
　　紧接着，艾许差点在一阵急刹撞上挡风玻璃，好在安全带及时的拉住了她。然后女孩感觉到一个微凉的吻落在她紧闭的眼睛上，她在一瞬间颤抖起来，接着她听见亚琛说。
　　“我爱你。”亚琛注视了一会她惶恐的双眸，然后收回目光。“我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接着他几乎是心酸的笑了起来。“这是我能告诉你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