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颜》琛年

7、弗朗索瓦•柯林

　　章六弗朗索瓦•柯林 Francois Colin

　　艾许在地板上找到了手机的电池盖，而她怎么也没能找到手机的锂电池。女孩垂头丧气的坐在窗前的地板上，抱着膝盖，伊芙丽已经被她赶出了房门。
　　“抱歉，我得了很严重的感冒，会传染给你的。”这句谎言让伊芙丽闭嘴，艾许听见对方不甘心的叹了一口气，紧接着一声房门砸在门框上的爆音。开始出现裂痕的手机显示屏在漠然的月影下反射着暗哑的光，女孩将自己的手指按在硅胶按键上，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听见亚琛•艾格尼的声音了。接着有一串细细的眼泪滴在她的手指尖。
　　当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女孩觉得自己的眼睛蒙了一层雾，然后她在镜子里找到了一个红着眼睛的女孩。艾许不记得有怎样的梦境曾在昨晚造访她的脑海，但是她觉得自己一定是梦见了弗朗索瓦。于是她在吃早饭的时候，用番茄酱在烤面包片上拼写他的名字。女孩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如此渴望再次与对方相见。
　　当女孩出门去剧院的时候，她的手机仍旧保持着破碎的姿态躺在地板上。

　　艾许从黑色的野马跑车旁跑开，不理会那个从车窗内传来的声音。她快步踏上剧院大门的台阶，然后她猛地想起来，她似乎要在那间铺满灯管碎片的房间里排练——那是专门提供给不知名的小演员相互嘘寒问暖的简陋小窝。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然后听见有警卫将亚琛•艾格尼拦了下来。
　　负责人的守门人对这位焦虑的黑发男子说，“现在不是演出时间，请在晚上八点钟再来吧，先生。”
　　“艾许！昨天晚上是怎么了？”
　　艾许没有回答他，她很快的跑开了亚琛的视线。

　　那间曾经发生过离奇意外的排练室被上了锁，那些觉得自己被不公正对待的芭蕾新人们像麻雀一般叽叽喳喳的聚集在紧闭的门口。他们无法从门缝或者是钥匙孔里窥探房间里的景象，要不然的话，他们一定会一哄而散。艾许在他们身旁徘徊，她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排练被取消了。而如果排练被取消了，她又能在哪里消磨掉这整整一天的时间？
　　接着有一个男生从艾许的左侧走廊中出现，然后向她打招呼。女孩认得他的脸，但是不知道他的名字。或许他曾经将自己的名字挂在嘴边但艾许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你是艾许•柯林？”
　　“没错。”
　　“这是新调整过的‘天鹅湖’的安排表，杰弗逊夫人让我给你的。”他递来一本很薄的小册子，然后便离开了。
　　然后艾许在黑天鹅的表演者的位置上发现了自己的名字。有那么一瞬间女孩觉得心脏都要蹦出了她的胸膛，女孩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欢呼，然后将小册子贴在胸口上。接着她开始感到五味杂陈；凯瑟琳接替她的丈夫成为了剧院的拥有者和负责人，她或许是艾许年幼时代的相识，但在昨天晚上，对方用一把美工刀指在女孩的脖子底下。
　　艾许不知道之所以凯瑟琳将她从小演员的行列中挽救出来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
　　而这不是女孩心情复杂的所有原因，她曾经为亚琛出现在观众席上而感到开心。而现在这种喜悦变成了苦涩。
　　五分钟后，艾许来到主要的角色排练室，然后她再一次看见了那个将金子般的长发盘在头顶的女芭蕾舞演员。对方有一些惊讶，脸上有着相同表情的还有其他一些舞者。女孩向她们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解释。其实黑天鹅的戏份并不多，这短命的角色仅仅是一朵昙花，很快便香消玉殒在白天鹅的羽翼边缘。
　　但艾许深爱着这个角色。

　　今天晚上演出的剧目是茶花女，而艾许没有选择如往常一样在排练室里待到深夜。这是因为当有人打开白炽灯的时候，女孩打了个寒颤，然后尽量避免站在头顶着悬着灯管的地方。
　　黑色的野马跑车还停在远处，与早上艾许看到它的时候一样。
　　这一次女孩没有匆忙的躲开亚琛的眼光，而她的脚步是那么的不自然，实际上艾许几乎为到底该先出那一只脚而感到苦恼。她在模仿自己平时走路的样子，但模仿的并不太好。
　　然后她在亚琛开口前说话。
　　“嗨。”
　　艾许从来没告诉亚琛，当他流露出无奈的笑容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饱受委屈的小动物。
　　“嗨。”亚琛的声音有些粗糙，有淡淡的黑色涂抹在他的眼底。他本来想要说些什么，或许在他等待艾许的一整天里，他将这些迫切的语言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嗨。”他说。
　　“那么再见。”
　　艾许显然让他吓了一跳，所以他连忙拉住女孩的手臂。黑发男子永远都不会料到艾许挥起手来狠狠的给了他一记耳光。
　　女孩觉得他的呼吸停滞了那么一秒钟。但紧接着，她被推上了黑色野马的后座，艾许还没来得及呼救，亚琛已经坐上了驾驶座，为门窗上了锁。然后他开足了马力，将野马驶出了停车位。
　　“我送你回家。”
　　“停车！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亚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让艾许觉得，如果女孩继续执意要走回家，他会把她的双脚砍下来。而亚琛也在那块狭窄的镜子里，察觉到了她脸上惊愕无助的表情。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抱歉….可你是怎么了，艾许？”
　　“我说过了，我好的很！”
　　“那昨天晚上是怎么回事，刚才又是怎么回事！”亚琛的右侧面颊有一点发红，这在他苍白的肤色上非常醒目。
　　艾许没有说话。
　　亚琛同样也没有，直到他将野马停在艾许的公寓楼下。
　　女孩没有立即下车，她一直缩在座椅的角落里，“你现在过的一定好极了，亚琛。”她终于抬起头来，但亚麻色的短发擦过她的眼睛。
　　“糟糕透顶。”
　　“为什么？”
　　“我刚才被你打了。”
　　“没关系，你的女朋友会很快让你将这些统统忘掉的。”
　　“女朋友？”亚琛转过身去看她。
　　“伊芙丽。”艾许一字一顿的说，“我可爱的室友，那个大美人。”
　　亚琛轻轻的哼了一声，“我以前告诉过你，如果这辈子我会有女朋友，那她的名字只可能是艾许•柯林。”他又一次像受伤的小豹子般笑了起来。“你到家了，艾许。”
　　女孩从背后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然后开门下车。
　　艾许在她关上车门前听到了一小声凄凉的叹息。然后她仰头看了看自己公寓的大楼，破旧的十五层建筑像死黑色的烟囱一般插进灰蓝色的天空中，或许这该是时候搬出这里了，女孩这么想着，掏出楼下安全门的钥匙。
　　她想一个人生活。她想一个人和弗朗索瓦一起生活。

　　有人在艾许的手机瘫痪的时候打来电话，理所当然的，手机的女主人没办法接听，于是那个人留下了语音留言。然后当这个男子的声音传进艾许的耳朵里时，女孩愣住了。接着她用她麻木的手指按了一下按键，于是弗朗索瓦的声音伴着细微的电流声，向她诉说。
　　弗朗索瓦•柯林对她说，“你在哪里？出了什么事情吗？我可以来找你吗？”然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艾许记得弗朗索瓦是在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城市的，他是在一个深秋松开了艾许的手，跟她说再见。这是因为他们的父母要把他送去罗马尼亚，至于原因艾许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在弗朗索瓦临行前的一天，艾许遇见了亚琛。“弗朗索瓦去了罗马利亚。”小女孩声泪俱下。
　　亚琛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早在几天前他便告诉了艾许，他将与他的父亲以及同父异母的妹妹离开这座城市，他们在新西兰买下了两座牧场。或许他们会定居下来，或许不会。男孩抓住小艾许的手，说他会回来的。
　　而就像亚琛当时说的一样，他重新回到了艾许的面前，而弗朗索瓦也完成了他的旅行。
　　艾许想给亚琛打电话，但是她最终没有。她仅仅是将手机贴在自己的耳朵上，然后一遍又一遍的听那条留言。
　　到了傍晚的时候，凯瑟琳打来电话，问艾许愿不愿意搬到她的公寓里和她一起住。女孩思考了一下，便答应了。凯瑟琳在电话的那一头笑着道谢，为艾许能陪她一起派遣忧愁而高兴，而艾许，则为可以摆脱伊芙丽而开怀不已。
　　女孩哼着歌开始收拾行李。这并不是什么繁重的工作，因为她的物品很少，只用一两个旅行袋就可以装得下。所以她不需要麻烦亚琛开车来送她。而当艾许听见伊芙丽进门的时候，她迫不及待的想冲出去，将自己即将搬家的消息告诉室友。
　　然而她却在房门口停住了脚步。伊芙丽站在客厅里的小地毯上，用一种摇摇欲坠的眼神的看着她。红发美女的嘴唇微张，这是因为她肿胀的嘴唇已经无法合拢，而她原本洁白光滑的面孔上布满了青紫色的瘀伤。有血滴从她的发丝中滴了下来，仿佛曾有人疯狂的撕扯过她的头发，险些撕下了她的头皮。受伤的女孩将她同样饱经折磨的手臂藏在衣服与手提包之间。
　　“你是怎么了！被抢劫了？”
　　“没..没什么…”伊芙丽侧过脸去躲避艾许的目光，然后她跑进自己的房间里，锁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