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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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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五未亡人 The family of the dead people
啪,有细微的火花在她头顶上方的白纸灯管上掉落,灰烬落在凯瑟琳的眼睫毛上,于是有一股不可察觉的烧灼味在空气中弥漫。
艾许在央求,但凯瑟琳眼中迟钝又脆弱的目光像冰块一般把守着她的心。女人开始向她逼近,有更多的火花砸在她身后的阴影中。女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喊救命,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能不能被别人听见。然后她开始幻想可以从凯瑟琳身边逃开,或许对方会丢掉刀子。
“是不是,你,杀了他?”可怜的女人在寻找一个能支撑她生命的谎言。
艾许摇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跟蹭在了没有温度的水泥墙上。
“撒谎?你从来都不是个会撒谎的孩子,艾许?”
“凯瑟琳?”女孩的声音变得迟疑。
“什么!你到底知道什么!”
女孩刚要开口警告她,那只原本牢固的白炽灯连同灯管与灯脱一齐从天花板上挣脱下来,混着白色的石灰要砸在凯瑟琳抬起的额头上。艾许在不幸发生的前一秒将手持刀刃的女人撞了出去,于是锋利的玻璃灯光碎片仅仅是插进了淡黄色的复合地板中,没有鲜血在木料的伤痕中横行。
但,这一切都还没结束。
“快闪开!”艾许摔倒在地板上,她向前伸出手臂,想用声音或者意志的力量再一次将凯瑟琳推开。这是因为另一盏挂灯开始发出咯血般的噪音,有灰尘撒在年长女人被光线照的雪白的面孔上。
有一只小蜘蛛从天花板上的安乐窝里掉了下来,落进凯瑟琳的眼睛里。女人发出了一声痛苦的惨叫,然后用双手捂住了眼睛。那盏双管白炽灯闪动了那么几下,摔在离她仅有五厘米的地方。飞溅的玻璃碎片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了一条修长的伤口,并不深,血液像从干涸的眼眶中挤出的泪水一般稀少。
整个排练室的灯光一齐暗了下来,艾许觉得自己被淹没在一片血海般的黑暗中。她的眼睛分不清阴影之间的差别,而她能听见的只有凯瑟琳的哭泣声。
凯瑟琳蜷缩在玻璃残渣之中,她的心正遭受着几千重的折磨。
艾许扶着她,走出排练室,然后女孩艰难的寻找到了走廊墙壁上的开关。她按下了开关,怀着复杂的感情。而当光线重新洗礼她的视野的时候,女孩不敢回头观望身后的那间排练室。
“对不起…对不起…”凯瑟琳在她的支撑下低声说,声音战栗。
“没关系…”艾许吃力的将对方滑落的手臂再一次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一步一挪的朝着剧院的玻璃门走去。“没关系…”这对艾许来说并不容易,凯瑟琳远远比她高大。
凯瑟琳将她推开,在女孩打开大门的时候。艾许没有阻止她,只是害怕她再一次失去平衡。
“拜托你…艾许…”女人始终将自己的面孔藏在杂乱的黑色长发里,“别对任何人说…我对你做出了这种….这种傻事。”
“我不会的。快回去休息吧,杰弗逊夫人。”
她愣了一愣,“你…还是叫我凯瑟琳吧。”
“好的。你能自己回家吗,凯瑟琳?你需要休息。”艾许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凯瑟琳点了点头。于是艾许转过头去,而当女孩再一次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看见凯瑟琳仰面躺倒在肃清的马路上。丧夫的女人晕了过去,她失去了意识。
艾许在她随身携带的钱夹里找到了她的地址,以及一把看起来极像是用来打开房门的一串钥匙。
女孩一夜未眠。艾许坐在客厅里的单人沙发里,她盯着墙壁上一只昂贵的鼓动挂钟,听钟摆晃动的声音。到了快七点钟的时候,女孩看见有橙色的阳光透过蔚蓝色的窗帘落在地毯上,接着她听见了有人走动的声音,在凯瑟琳的卧室里。
凯瑟琳的眼角还挂着泪珠,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几分钟前将泪眼埋在自己的双臂中。
“早安。”艾许对她说,“昨晚休息的好吗?”女孩恨死了自己蠢到家的问话,但除了这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凯瑟琳点了点头,却仍旧显得失魂落魄。“你累了吧,我为你准备些吃的吧。”
不等艾许的回答,她径自走向厨房。接着艾许听到了一连串碗勺落地的声音,她不自觉的紧张起来,这让她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些白炽灯。
几分钟后,凯瑟琳为她端来了一碗略微有些烫口的燕麦粥,然后坐在餐桌旁,看着女孩露出喜悦的神色。
当艾许咽下第一口之后,她开口道,“今天是他的葬礼。”说完她便站起身来离开。
艾许放下了手中的汤匙。而就在她不知所措的当口,凯瑟琳又一次出现在她眼前,手中是一件黑色的礼服,似乎是凯瑟琳年轻时所风靡一时的款式。
杰弗逊先生躺在一只黑色的加宽棺材里。人们没办法再见他最后一面,这是因为棺材盖早已被牢固的金属栓扣上。不知情的人多少会有些伤心,所以他们聚集在凯瑟琳的身边。艾许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她很熟悉那些盘踞在凯瑟琳面孔上的表情。女孩低垂着额头坐在会面厅的角落里,来宾从她眼前走过,有男有女,相貌各异,但没有一个人会转过脸来注视她。
艾许看着那些摆放在棺材周围的白花,然后她想到了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是莉迪亚以及亚琛的哥哥,他死去的时候,还只有十岁。于是人们为这个十岁的孩子举行了一场小小的葬礼,他的棺木是纯白色的,和他满头的金色卷发非常相称。艾许记得莉迪亚站在她哥哥的面前,苍白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泪水却顺着她漂亮的面颊洒在了棺木旁边的白玫瑰上。而亚琛呢,艾许对此没有记忆,她只能依稀的回忆起,那个古怪的男孩仅仅在葬礼开始时出现了那么一小会,然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弗朗索瓦一直在她的身边,他们的小手一只紧紧的握着,从来都没有分开。
而现在艾许开始怀恋那种手心里的温度。
她抬起眼睛来,看见十一岁的亚琛背对着她站在凯瑟琳面前。有一个陌生的女人牵着他的手,在说话。
艾许吓了一跳,然后她将双手举到自己眼前,这是一双成年人消瘦的手掌,并不属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女孩再一次将目光投向那个与儿时亚琛如此神似的男孩,而这一次,她发现他的头发是接近银色的金发。男孩正在看她,而他的眼睛也并不是深蓝色的。
陌生人的眼睛是类似金色的棕黄。
凯瑟琳指了指前排的几个座位,让这对母子在一旁等待。丧夫的女人口吻恶劣,用眼角的余光憎恶的将他们审视。
艾许在为杰弗逊先生献上白玫瑰之后便离开了墓园,她跟凯瑟琳打了个招呼。对方感激的看了看她,将她耷拉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而后,“你一定很累了,快回家吧。”
当艾许转动房门钥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这是因为她在回家的途中躲进了一家街边的咖啡店。女孩点了一杯树莓汁,但她几乎立即就后悔了——看来这永远都不是饮料品种的问题,是亚琛家中的杯子以及他倒饮料的姿势,让艾许觉得安心。
所以艾许又花了几乎两个小时在亚琛公寓的楼底下乱转,这招来了一两个便衣保安的警告。女孩尴尬的离开了市中心,这才不情愿的坐上了通往住处的地铁。然后,当她一踏进家门,她便觉得自己一定是感冒了。就像伊芙丽说的那样,她一定是感冒了。
伊芙丽并不在家,她以及她的朋友留在客厅里的啤酒瓶证明昨天晚上绝对是激情四射的一夜。艾许很庆幸自己并不在场,但对她自己来说,昨天晚上也并不愉快。
艾许记得她上次生病的时候把吃剩下来的两颗感冒药放进了抽屉,当她为此翻箱倒柜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想念吞下那白色药片后带来的混沌——她能站着睡着。然后她打了个寒颤,这是因为她一无所获,也同样是因为这让她回忆起了那次从舞台上摔倒的经历。
这让她不舒服。接着她回忆起,在她演出的同一天,伊芙丽破天荒的为她准备了早餐——从楼底下的速食店买来的三明治以及一杯橙汁。
艾许靠在枕头上,现在她的心情糟糕到无可附加的境地。她掏出手机,一边傻笑,一边拨通亚琛的电话。
几秒钟后,有一个迷蒙的声音传了过来,艾许侧头看了以前时钟,不过是十一点。
“艾许…”
“你睡了吗?”
“恩…”
“我打扰到你了么?”
“…没有….只要你能等我个几秒钟…我要…”
“你要去做什么…”
“洗脸…”
就当艾许要继续笑着搭话的时候,她听见了大门口有钥匙相互撞击的声音,在一连串如雷贯耳的脚步声后,伊芙丽闯进了她的房间。
室友兴奋的满脸潮红,她的嘴角最大限度的张开着,艾许几乎能听见她的心跳声。
“你知道吗!”伊芙丽的声音又尖又沙哑,像是一个人在一分钟内经历了地狱和天堂。
“什么?”艾许皱起眉头,她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伊芙丽。
“我回来了,艾许。”亚琛在电话的另一头说。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我就知道他对我一见钟情!”她激动的咬着嘴唇,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傲慢专横,“他简直离了我就我能活!”
“汤米?”
“汤米?”亚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迷茫。
“亚琛!你的亚琛•艾格尼!”伊芙丽对目瞪口呆的眨了眨眼睛,“抱歉,说错了,不是你的。”她神神秘秘的说,“就在刚才,在楼底下,我答应和他开始交往了,他巴不得现在就对我求婚!他很迷人,不是吗?”
艾许按下了手机上的挂机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