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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天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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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 The Black Swan 黑天鹅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就像她在儿时所经历的那些梦魇一样,她无法让自己醒过来。于是她又一次来到那那间办公室的门口,就像那天早上,唯一不同的是,她脚下的地毯是血红色的。而那扇房门邀请似的向她敞开,当艾许在潮湿的地毯上迈步的时候,她能听见血液在地毯的纤维里相互挤压的声音。这让她产生在走在积雪中的错觉。
然后女孩看见了那个凶手。但仅仅是个背影——那个消瘦的影子的手中是一把毫不起眼的小剪刀,女生们一般喜欢用它剪掉分叉的发梢。接着凶手将剪刀插进了杰弗逊先生的眼眶里。死者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挣扎的哼声。一刀一刀,影子用双手握住凶器,挥下又抬起。
艾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了它的面前,所以,当凶手抬起面容的时候,她看见了自己的脸被订书针钉在一颗头颅上,有血珠顺着面颊的边缘滴了下来。
它将剪刀丢到一边,然后开口说话,“现在,你总该开心了吧?”
女孩从她的睡床上惊醒,拼命挣扎着想要回忆起呼吸的动作,这花费了她几秒钟的时间。然后她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冰冷的数字显示屏告诉她,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于是女孩在梦魇的恐惧中下了床,当她刷牙洗漱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去照镜子。
亚琛对艾许的梦魇毫不知情,但当女孩捧起他递来的马克杯时,树莓果汁的味道让她舒心。她迫不及待的咽下一口这绛红色的液体。
从亚琛住处的落地玻璃窗望去,整个市中心几乎全收眼底,艾许能认出剧场就在她视野的左上方,被无数条繁忙的街道包围着,像一朵荆棘冠上的玫瑰。亚琛端着一杯冰拿铁靠在身旁的扶手上,女孩能听见他吞咽的声音,然后她听见对方开始说话。
“你知道,我有点吃惊。”
“你说的是什么?”
“城市不一样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好像我不是在这里出生似的。”
“你会习惯的,很快。”
“你的工作的那间剧院,那天是我第一次造访。”
“你运气不好,这和你小的时候一样。”
“别打断我,艾许。”
“好吧。”女孩开始寻找那座古旧的公园,她曾经从秋千上摔了下来,当弗朗索瓦扶着她跌跌撞撞的回到家里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小腿上有一道深且长的口子。艾许为此缝了针,她疼得要死,眼泪像源源不断地喷泉。
“我…”亚琛却顿了一顿,“知道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变化,说实话,我有点,难以接受。”
艾许在等他。
“我是说,你,关于你,你的家…其实…你什么都不用说,不用说明什么。”
女孩喝下第二口树莓汁,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童年。
“你并不快乐,一点都不。”
“我能说话了吗?”
亚琛微弱的点头,似乎还有些话语藏在他的眼神里。可他始终没有看向那个女孩。
艾许看向巨大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于是她看见一个身材瘦弱满头杂乱金发的女孩在和她对望,当她说出,“我开心的很呢!”的时候,那个女孩流露出蔑视与怀疑的眼神。
亚琛转身去将自己的空杯子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他对着身后的艾许说,“你可以告诉我的,任何事,如果你愿意。”
“你?”女孩笑了起来,但伴着一些摇晃的声调,“我都在不知道能不能在明天看见你。”她眨了眨眼睛,玻璃上的影子也对她眨动眼睛。
然后她看见亚琛的影子停住了,“这是不会发生的。”他似乎下定了决心。
“没关系。”艾许回答他,“我还有弗朗索瓦。”然后她听见马克杯掉落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咖啡杯的碎片一定散落的到处都是。
当他们享用完外卖的中国菜后,艾许便一头钻进了藏书室,于是她看到了铺满四壁的书籍向她涌来。女孩喧宾夺主的霸占了主人的摇椅,将修长的双腿盘在软羊皮的坐垫上,她拿在手上的是一本叫做《普宁》的小说。亚琛纵容着她的行为,因为在面对艾许的位置上还有一把稍小写的摇椅,同样舒适。
艾许本想就这样度过了星期六下午的大部分时间,但在一个小时之后,她睡着了。没有梦魇再来纠缠她,而在清晨的时候,她还在恐慌要如何度过夜晚睡眠的时间。而现在,女孩在柔软的摇椅上伸了个懒腰,她立即觉得精力充沛,仿佛生活的压抑都离她而去。她揉了揉眼睛,发现亚琛同样沉入了梦想。一本敞开的书本放在他的大腿上,艾许一眼就认出了这本书,《生活在别处》。
青年男子安静而优雅的呼吸着,他额头上卷曲的黑发挡住了他的合上的眼睛。他的嘴唇微张。
艾许小心翼翼的从摇椅上跑了下来,然后踮着脚走进这位旧时的伙伴,想从他的眼角以及鼻翼上寻找他儿时的痕迹。十一岁的亚琛是个为人冷漠的怪胎,远离人群,拒绝每一个拥抱;当你碰他的手的时候,他会触电般的躲开。但当艾许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亚琛没有松开,或许是因为是不想要掉进冰冷的湖水里。当时他们在一座跨在湖上的小桥上。
女孩发现自己蹲坐在亚琛身边,不知道自己注视了他多久,她仅仅能感觉到膝盖和大腿隐隐发酸。于是她轻声说,“送我回家吧,亚琛。”
亚琛睁开眼睛,没有立即回答她。他望向她的眼眸,视线中掺杂着忧郁和期待,“我让你想到了什么?”或许他不该问这句话,但是他问了。
“我想到了弗朗索瓦,亚琛。”
“他会回来吗?”
“他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
艾许接到了伊芙丽发来的短信,她那是正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亚琛赌气似的一言不发。
黑色的电子字符在小小的荧光屏上闪烁,“今天公寓里有客人哦。”伊芙丽这样写道,但艾许知道室友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让她在回家的路上捎带一只烤鸡什么的。艾许这个晚上不能回家了。而实际上,她可以不顾室友的需要,但伊芙丽一定会非常生气。
“麻烦在下一个路口向左转。”
亚琛招办了,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听话的、口风很严的出租车司机。
于是艾许在剧院门口下了车,司机摇下车窗,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句晚安。记着他踩下油门,黑色野马很轻易的便消失在夜幕中。
女孩说在剧院里总有一件排练室是敞开着的,所以艾许能看见在二楼有一扇窗户是闪着灯光的。女孩熟悉那冷淡的白炽灯光线,她曾经多次在这里练习舞步,从傍晚一直到凌晨。而在今天晚上,她没有找到同伴,而在大部分情况下,总有些刻苦奋进的女孩想要用时间来弥补她们天份上的不足。
艾许拉下天鹅绒的窗帘,这样便不会有人看到她在转身时不小心滑倒什么的了。
然后她开始练习天鹅湖中黑天鹅的舞步,一如既往的,从亮相开始,每一个动作,包括每一丝角色情感的起伏,艾许能从心灵深处感知。她向前跳去,有那么半秒钟的时间,她的身体是腾空的,女孩觉得这是最美妙的瞬间。但她猛然间停住了,正当她打算作出一个旋转时,她听到了有人为她鼓掌。
而艾许知道从来都没有人为她鼓掌。
凯瑟琳•杰弗逊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女孩不知道她是何时出现的。
“你跳的好极了,小艾许。”曾经辉煌一时的芭蕾名流向她走来,面颊上仍然承载着丧亲的哀愁。实际上与上一次她们相见,艾许觉得凯瑟琳似乎在一夜之间走过了十年的时光——十年悲痛欲绝的时光。
“凯瑟琳,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就在刚刚。”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带着回音。
“你看起来不太好。”艾许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从来都不擅长安慰别人,也不擅长安慰自己。
“没关系,没关系。”凯瑟琳对她微笑,“你能为我跳完这支舞吗?我真的想看你跳完它。我在你小的时候,就觉得如果你选择成为芭蕾演员,那是多么适合啊。”
“我是因为观赏过你的胡桃夹子才选择芭蕾的。”
凯瑟琳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但被她宽身的青色风衣遮住了。“是吗…”她干笑了两声,“那么,你就继续跳吧,让我看看。”
艾许点了点头。她开始继续刚才的动作,而这一次她感觉到四肢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女孩感到紧张又迷茫,她的手臂不自然的伸展着,而当她跳跃的时候,她是那么的渴望接触到地面。而当她落地的时候,她又差点摔倒。
她面红耳赤的转过脸去,想要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歉意,但她注意到凯瑟琳并没有如她所说的那般在意艾许的舞步动作。
凯瑟琳将她迟疑混沌的目光埋进角落的黑暗中。
于是艾许又一次停下了脚步。她尴尬的站在原地,知道凯瑟琳回过神来。
“啊,”她轻叹道,“你跳完了?”
“是的。”
“抱歉,”凯瑟琳又一次空洞的微笑,“我有些走神…我…对不起…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不,没关系,我可以理解。”
“不…你不用…”
“我真的很抱歉…你的丈夫….警察…是怎么跟您说的…?”
“他们说他是被人投毒的,”这一次她的笑容变得狰狞,仿佛她在模拟凶手的表情,“可又有谁会这么做呢?我的丈夫,他是个好人。”
杰弗逊先生是个好人。虽然他可能有那么一点吝啬,会用一千条理由否决员工的请假要求;他还可能非常刻薄,会因为一丁点的小事辞退一个已经为他工作七八年的员工。但杰弗逊先生是个好人,他的道德还没有败坏到成为坏人的地步。这种人,被称为好人。
而当艾许看见凯瑟琳从风衣的口袋中费力的掏出一把美工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逃命一般的缩进她身体的深处。
“凯瑟琳,你是要做什么?”
菲薄的刀片伸了出来,伴随着凯瑟琳的抽泣声,“他们说你是发现他尸体的人,所以,你一定知道什么!”她一边哭一边小声的尖叫。
“求你放下刀!你会弄伤自己的!”艾许盯着那把危险的凶器,仿佛刀刃随时都有可能在对方颤抖的手掌上切割出一朵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