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颜》琛年

13、摇篮曲

　　章节十二摇篮曲 The lullaby of Whisky

　　朱利安向女孩招手，他的朋友坐在他身边——他们靠在暗红色的吧台上，眼中荡漾着酒杯里琥珀色的微光。艾许不认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但她还是对安东尼露出了笑容。女孩不记得上次来酒吧是什么时候了，因为关于那一晚的记忆是那么慌乱，有源源不断的酒杯被送到她的嘴边，直到她被灌醉，在洗手间的隔间里睡到第二天早上。
　　女孩知道这并不是最糟糕的可能。
　　“艾许，你想喝什么？今天我请客。”朱利安对她眨了眨眼睛，然后打了个饱嗝。这引来了一阵短暂的哄笑。
　　“我什么都不想喝。”
　　“那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他嗤笑道，弯起眉毛和嘴角。
　　“你愿意的话，”女孩觉得自己的声音并不那么肯定，但周遭吵闹的音乐声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这一眼，“我可以和你走一走，说说话。”女孩同样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自己的愿望。
　　朱利安盯着那尚未溜进他喉咙中的烈酒，然后他打了个寒颤，仿佛这冰冷的液体刺痛了他的虹膜。
　　“好的。”他说，“实际上，我是在这里与朵拉第一次相间的。”接着他对那些他还没来得及交换名字的新朋友说再见。
　　“玩得开心。”有人回答他。

　　艾许从没见过朱利安吸烟的样子，其实在几分钟以前，她也没有见过他喝酒的样子。接着，朱利安将第一口有害气体吸进肺里后，他吐了一地。艾许想要帮他重新站直腰板，却又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恰当。
　　“你没事吧？”她最终选择了这句无关痛痒的话。
　　朱利安对她摆了摆手。“我没事。”然后他咳嗽了一声，“我现在感觉好多了。”当他重新抬起额头的时候，面颊上是一个虚弱的笑容。然后他开始哭泣。
　　艾许呆立在一旁，一两分钟后她才有所知觉。女孩匆忙的从手提袋中掏出面纸，塞在朱利安的手心里。她没想到自己的手腕会被对方抓住，任凭她如何挣扎，朱利安都没有放手。
　　他的眼睛里是一种自暴自弃的绝望，然后他对艾许诉说他前一晚的梦境。
　　“我梦见了朵拉。”他说，眼泪顺着他柔和的面颊滑进他的领口，“我梦见她躺在一片湖水里，而当我走近她的时候，她变成了一只天鹅。”
　　他最终放开了女孩的手腕，却留下了两道微微泛红的手印。
　　“然后她飞走了，而当她展开翅膀的时候，”男子像是愣住了，但他并没有，“我看见有暗红色的刀痕出现在她的羽毛上，好像是一句话。”
　　“什么？”
　　“’救我’。朵拉的翅膀上写着‘救我’！那是用她的鲜血写的！”猛然间朱利安的瞳孔仿佛喷发出火焰，实际上这是他内心的愤恨在熊熊燃烧，“她不可能是自杀的！”他怒吼道，“一定是谁杀了她！”
　　“可那究竟是谁…”然而他的怒气消逝的又是那么迅速，他抓住河岸的围栏，开始没完没了的傻笑。
　　朱利安喝醉了，而酒精没能帮他忘记朵拉。
　　“如果他也能把我带走就好了。”他轻轻的说。

　　当艾许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午夜的时间了。而当女孩看见那个叫萨缪尔的小男孩坐在楼梯上等着她的时候，她有些吃惊。而紧接着，当小男孩抬起目光的时候，她又一次感觉到年少的亚琛出现在她的眼前。
　　“嘿。”萨缪尔对她说，朦胧的眼睛让他显得有些疲倦。
　　“萨缪尔，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男孩瞥了撇嘴，然后揉了揉眼睛，“我已经等了姐姐你好久好久，难道你都不打算让我在屋里坐上那么一小会吗？”他装作生气的样子，又或许他是真的生气了。

　　伊芙丽并不在家里，实际上艾许也很少碰见她在午夜之前回家。红发女孩的社交生活远比艾许想象的丰富，此时此刻她正在跟一群杂志社的模特朋友看午夜场的电影。萨缪尔在艾许问他是要吃柠檬派还是肉桂派的时候选择了后者，然后他坐上餐桌边的小椅子，却始终没放下他抱在怀里的蝴蝶标本盒。
　　女孩为他端来热气腾腾的甜点，很快的，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肉桂独特的香味，这让萨缪尔非常满意。所以他开心的用叉子挑了一点深褐色的糕点，“好吃极了。”但他几乎是吞下去的。
　　“凯瑟琳知道你在这里吗？”艾许问他。
　　小男孩摇了摇头，“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的。”他补充道，然后将盘子推到一边。“亚琛现在不在吗？”他有点遗憾。
　　“不，他不住在这里。”
　　萨缪尔一定觉得意外透顶，“你们难道不是住在一起的？”他问，“还是你们是保守的老顽固，要结婚才能住在一起？”
　　女孩觉得哭笑不得。“不，我们不是情侣。”
　　“骗人。”
　　这让艾许伸手抚了抚他蓬松的金发，萨缪尔不情愿的看着她，但没有甩开她的手。
　　“你能让我一直待到亚琛来接我吗？我保证乖乖的坐在这里，不会给你添麻烦！”
　　“或许我该现在就给凯瑟琳打个电话，让她来接你。”
　　“别，千万别！”小男孩尖叫起来，“你要是让那个女人跑过来，我会恨你一辈子的！”他怒气冲冲的说，声音都略微的颤抖。
　　“看起来…你不喜欢凯瑟琳？她对你不好吗？”
　　“她想要杀了我。”
　　女孩轻柔的将他搂在怀里，“这是没有的事情，你们不过都是还不能适应对方。”然后她松开了这个拥抱，“你看，凯瑟琳或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坏，她选择照顾你，让你和她生活在一起。”
　　她的话几乎让萨缪尔笑出声来，“才不是呢！”小男孩露出看傻瓜一般的眼神，然后又忍不住咧嘴，“她才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呢，我知道的。”他神秘的眨了眨眼睛，然后他将手中的标本盒推到艾许的眼前。
　　“你看！你看她都对我的蝴蝶做了什么！”
　　“怎么了？”艾许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只美丽而珍惜的大型蝴蝶，它在度过幼儿时期的煎熬后终于展翅高翔，却又被命运残忍的钉在白色的泡沫塑料上，关在玻璃盒子里，以尸体的姿态任人欣赏。
　　然后当萨缪尔倾泻过盒子的一角时，光线恰好穿过那些被切割的伤口，于是艾许看到了那刻在蝴蝶标本上的字迹。这让她想到了朱利安的梦。
　　有人用美工刀或者类似的刀口在蝴蝶斑驳的翅膀上写下了这么一行字：你怎么不去死。
　　“可是我不想死。”萨缪尔对女孩说。“至少现在不要。”
　　艾许努力不让自己业已僵硬的面孔变得更加窘迫，或许这是一个恶作剧，她试着安慰自己。
　　“你不会死的，萨缪尔。”她对男孩说，然后给了他一个更深的更加温暖的拥抱。
　　小男孩将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女孩能听见他原本激烈跳动的心开始变得平稳。
　　然后女孩说，“亚琛，亚琛他会来接你吗？”
　　萨缪尔点了点头，“他说他把手上的事情结束，就会过来找我，他答应我的。”男孩开始微笑，仿佛这世界上亚琛才是他唯一的亲人。
　　但这让艾许感到疑惑。“你打电话给他的？”
　　“电话？”萨缪了哼了一声，“他是在梦里答应我的。”
　　而他的话，将女孩重新带进了原本开始变得模糊的梦魇。艾许觉得头晕脑胀，但她还能找到身体的重心。
　　“萨缪尔…我能问你一些事情吗？”
　　对方点了点头。
　　“你和亚琛…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在哪里？“
　　“那当然是梦里呀，”小男孩回答她，“在梦魇的城堡里。难道你们不是在哪里相遇的吗？”
　　艾许试着深呼吸，“那你…那你是怎么…我是说…有些孩子…”
　　“他们永远的留在了那里。”萨缪尔抢在了她前头。
　　“对…但你…以及亚琛…为什么…”
　　“我不知道姐姐你的意思啊？”他歪着小脸，看着艾许的眼睛，抿了抿嘴。
　　“那些！那些孩子！他们…他们都死了？”艾许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为什么你们…能从梦魇的城堡里…回来？”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呀！”小男孩恍然大悟，“这是因为我们和那些傻小子是不同的。梦魇喜欢我们，而我们也喜欢他。”

　　亚琛如约而至，而实际上他并没有出现在艾许的门口。在两点过那么一丁点的时候，萨缪尔跳了起来，然后他对艾许说了声再见，然后跑出门去。但女孩还是追了出去，然后她又一次看见小男孩一头扎进亚琛的怀里，不肯松手。
　　而亚琛也同样看到了艾许。那时他正站在楼底的停车场内，黑色野马跑车就在他身旁，虽然艾许并不能从夜的遮掩中分别出它流线型的轮廓。亚琛对了她无声的点了点头，便在萨缪尔的催促下回到了车内，接着他踩下油门，驶出了停车场。
　　艾许抱着双臂在凌晨的凉气中站了好久，然后她转过身去，决定回到自己那间空无一人的公寓中去。她的步伐缓慢，而她脑海中的思绪让她如同游离在云雾之间，所以当某一个失意的酒鬼开始盯上她的时候，女孩没有在意。艾许仍旧踩着她的影子行走，知道她感觉到有人把冰冷的手掌放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她转过头去，然后有一把肮脏的匕首伸到了她的眼睛下面，持刀的歹徒摇晃着步子，问她要钱。
　　“抱歉，”女孩说，“我没带钱出来。”她说的是实话。
　　“呸！”醉眼迷蒙的强盗啐了一口在地上，然后用同样乌黑的袖子擦了擦嘴角上啤酒的泡沫，“连买酒的钱都没有吗！”然后他几乎是哭叫起来，“不过就是十块钱零花钱，小姐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但他手中的匕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软弱。
　　艾许在摇头，她此时身无分文。然后她觉的匕首开始撕咬她的面颊，接着一小滴鲜血代替眼泪坠了下来。
　　“那也没关系。”对方仿佛改变了主意，他用一种最下流的眼神流连于女孩运动衫的边缘，然后他的手指开始代替目光实施行动。“你长的蛮甜的，小蜜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