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颜》琛年

11、白天鹅之挽歌

　　章十 白天鹅的挽歌 The death of a white swan

　　艾许觉得有人在窃窃私语，实际上当女孩走在连接走廊与更衣室的过道时上时，一些她认识或者不认识的舞者向她投来厌恶的目光，然后侧过脸去低声与同伴交换着耳语。这让她感到不舒服，于是女孩抱紧双臂，加快脚步冲向更衣室。
　　然后她看见有人早一步打开了她没上锁的储物柜，但黑天鹅的芭蕾舞裙仍旧被放置其中，仅仅是多了十几道崭新的口子，像是来自一把锋利的剪刀。艾许将舞裙的碎片捧在手里，她从来都与这一类的尴尬沾不上边，她不曾是遭人嫉妒的那一个。这也是因为在过去的日子里，艾许仅仅出演过一些不起眼的小角色。
　　没有人过来安慰她，而艾许曾经以为自己在剧院里交到了朋友。但这一切都没关系，艾许这样想着，觉得自己本该知足。但她同样不打算放弃黑天鹅的出演机会，即便在明天的时候有人在她的储物柜里放硫酸，她也不会退却。
　　女孩仅仅是有些心疼的看着这间剪裁精细的服装，不知道有没有一件备用的。接着她听见有人混在人群中说了一句话，女孩能感受到对方轻蔑的目光。但这一切都让她迷惑。
　　“反正你也用不到这件衣服了。”
　　艾许不知道在今天早上，当有些勤奋的芭蕾舞演员走进练功房之前，他们接到了新的通知。凯瑟琳第二次更改了“天鹅湖”剧目的出演名单，而这一次，她将艾许的名字送给了这场戏真正的主角，不管女孩是否愿意。
　　艾许不愿意，所以她出现在凯瑟琳办公室的门前。这里原本是杰弗逊先生的房间，同样也是他丧命的地方，而现在警察已经撤出了命案现场，而房门上仍旧留下了粘贴警示条的痕迹。然后女孩发现自己并非是唯一想要与凯瑟琳交谈的人。朱利安陪着朵拉站在门前，他们看起来一如既往的相配，然而此时，他们看起来都心情低落。
　　朱利安看了艾许一眼，然后皱起眉头。而他的女朋友还沉溺在那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中。艾许并不了解朵拉，但她曾经接触过与她类似的女孩，会为了某些小小的挫折而从高楼上坠下，这是因为她此前的一生都顺利平坦。女孩看过她出演的芭蕾舞剧，朵拉跳的好极了，几乎是她看过的最优美的白天鹅。
　　而现在她却要被一个不知名的小演员轻而易举的替换。这看起来是那么的不公平。
　　“我并不想出演白天鹅的角色。”艾许对朵拉说。她看见对方垂下的眼皮轻微的颤动了一下。
　　“但是你没有办法对不对？”当朵拉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的目光就像那把撕碎舞裙的剪刀。而她的声音犹如她苍白的面孔般冰冷。
　　“我想找凯瑟琳谈谈，但秘书说她现在在和其他人谈话。”
　　“凯瑟琳？你和杰弗逊夫人很亲密吗？”朵拉用一种恍然大悟的眼神打量着她，“我原来可不知道啊。”接着她点了点头，“所以你就求她抢了我的角色！”
　　“朵拉！”朱利安轻声说。
　　“已经没办法了。”朵拉甩开他的手，“难道你看不出来吗？她和我们不一样，她是杰弗逊夫人的熟人，而我们不过是没有关系没人撑腰的小演员！”然后她又一次看向艾许。
　　“祝愿你仕途愉快，柯林小姐！恐怕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要帮你提鞋了吧！”说完，她便丢下男友，独自离开了。
　　朱利安看着她离去的身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追上去。最后他叹了口气。
　　“我很抱歉…朵拉她有些…有些不能接受…她爱她的角色。”
　　“我也爱我的角色。”
　　“所以…这怎么说呢，我能相信你的话吗？你不想演白天鹅？”
　　艾许摇了摇头，“而且，朵拉非常适合出演白天鹅，这简直是为她设计的角色。”
　　“她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很高兴，可惜…她现在不在这里…”
　　“我会和凯瑟琳谈谈的，让她改变主意。我也并不适合白天鹅。”
　　“每个演员都想出演主角，艾许，你让我有点吃惊。谢谢你。”朱利安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
　　“我也有那么一点。”女孩苦笑着回答他。

　　“你最好还是回去考虑一下。”凯瑟琳对她说。在几分钟前，艾许坐在她面前的沙发椅上，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知道这个角色有多少人都在翘首以待吗？”
　　“我知道。”
　　“而你，艾许，你有这个天赋，我从你小时候就能看出来。你只需要走上台去，让整个世界看着你，然后接收那些你应得的欢呼。你会一举成名。”
　　“这听起来很好，但我喜欢黑天鹅的角色。”
　　她的话让凯瑟琳不高兴。
　　“这不是由你的兴趣来决定的。这是个好机会，你也有能力，如果你和它失之交臂，那么你的下半辈子就只能和那些三流舞者会在一起了。你愿意吗？”她开始不耐烦，原本轻柔的劝说变得像是一种命令。
　　“朵拉跳的很好，我也相信她也一定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然后艾许听见凯瑟琳发出了一声冷酷而恶毒的笑声，她为此感到心寒。女孩摇了摇嘴唇，杰弗逊先生死去时的景象又开始在她的脑海中翻滚。
　　“朵拉？艾许，你不用去管其他人。而且，”她眯起眼睛，“朵拉对你来说是个对手——她是你的敌人，你不该对你的敌人慈悲，这是一种可笑的错误。简直愚蠢！”
　　接着艾许仿佛觉得有白炽灯在她的头顶上摇摇欲坠，然后她抬起头来发现天花板上的是一只内嵌式的小灯泡。但关于那天午夜的记忆一发不可收拾的在她眼前重演，凯瑟琳拿着薄薄的美工刀，对准她的脖子一步步走来。艾许觉得自己一定是神经过敏。
　　“所以你想通了吗？”凯瑟琳在女孩走神的时候说。
　　艾许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你还是回去考虑一下吧。”凯瑟琳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这都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然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艾许消瘦的肩膀。

　　女孩在下班时故意从剧院的后门离开，然后登上了一辆沙丁鱼罐头般的地铁。艾许打开手机，没有任何未接电话，同样也没有电话留言，无论是亚琛的还是弗朗索瓦的。然后女孩开始徒劳的将目光投向窗外荒芜的风景中，一只青色的鸟飞快的掠过车窗，艾许几乎能听见它凄婉的嗓音。又或者，这都是她的幻想罢了。一个小时之后，全身酸痛的艾许终于在后车厢里找到了一个座位，但三分钟后，她便到站了。
　　伊芙丽为她准备了丰盛的晚餐，虽然都是些外带的食物，但红发女孩打从心底感激她的室友。可惜艾许只能报以一个虚弱的笑容，告诉她自己实在是太累了。为了不让伊芙丽太伤心，女孩强忍着呕吐的心情将大半盘的中国炒面塞进了肚子里。这让她感觉更糟了。
　　“我就知道你喜欢吃这个！你以前跟我说过的。”伊芙丽看着她放下盘子。
　　而艾许不记得自己哪辈子对她说过这件事。

　　到了第二天早晨的时候，艾许发现主要角色排练室里空无一人，朱利安或者朵拉都不见踪影。不知为什么，女孩猛然间觉得局促不安，但她仍旧逼迫自己放下瑟瑟发抖的心，开始一贯的基本功练习。
　　半个小时后，艾许听见从被她丢在地板上的外套里传来手机铃声。是朱利安的号码。
　　“艾许？”
　　“是我。怎么了？你和朵拉今天约会去了？”
　　电话的那一头在一小段沉默后发出颤抖的声音。
　　“她死了…”
　　“谁？”
　　“朵拉她死了…”
　　“你…你在骗人是不是？”艾许多想听他说是，告诉她今天是遭天谴的愚人节。
　　“要是那样就好了。”朱利安的声音轻的仿佛能被一阵微风带走。“朵拉她死了…她再也不能出演我的白天鹅了…”
　　手机瞬间从艾许的手中滑落。

　　医生与警察告诉朱利安，朵拉是自杀的。这是非常明显的，因为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镶嵌在她的右手手腕上，当朵拉的母亲发现自己女儿的尸体的时候，朵拉躺在床上，屋内的窗帘还没被拉开。她的血染红了整张地毯，而她手腕上的切口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她结束生命的决心。
　　神色恍惚的朱利安将这一切告诉了艾许，或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些让人心碎的消息传递给这个他并不熟悉的女孩。或许他仅仅是想要一个倾诉的对象，而艾许的手机号码在他通讯录的前几排。他们走在从朵拉的住所到剧院的路上，愈来愈炎热的空气蒸发着他们眼底所剩无几的活力。
　　“朵拉她是不会自杀。”朱利安说，他用手掌遮住眼睛，他不想让街上所有的人都看见他流泪。
　　艾许若有所思的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她昨天晚上还打电话给我，拉着我要跳槽到另一家剧院！换角色这样的小事..对她来说根本…”
　　“或许她不是自杀的…”艾许喃喃的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
　　“不,”女孩像是被吓到一般跳开，躲开朱利安向她伸出的手掌，“我是说，像他这样坚强的女孩，”她低下了头，“是不会这么怯懦的。”艾许这么说着，仿佛自己才是那个会将小刀插进自己胸膛的女孩。
　　但她明显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