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温迪乌

8、山雨 转眼间，苏

　　转眼间，苏玖沐来羽英宗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两个人朝夕相处，形影不离，关系好得让公孙严都开始酸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连体婴？”公孙严有一次忍不住吐槽，“怎么走到哪儿都在一起？”

　　周源面无表情地说：“关你什么事？”

　　苏玖沐笑着说：“公孙师兄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

　　公孙严看了看周源那张生人勿近的脸，果断摇头：“算了算了，我怕被他的眼神杀死。”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着，直到有一天，一封来自清成门的信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天，苏玖沐收到信后，脸色就不太好看。

　　周源注意到他的异常，走过去问：“怎么了？”

　　苏玖沐把信折好收起来，笑了笑：“没什么，家父让我回去一趟。”

　　“什么事？”

　　“说是宗门有事，需要我回去帮忙。”

　　周源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玖沐的笑，太勉强了。

　　“苏玖沐，”周源说，“你不想回去？”

　　苏玖沐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回去。”

　　周源懂了。

　　清成门对苏玖沐来说，不是一个家，而是一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应付的地方。他的父亲苏敛不重视他，他的师兄弟们排挤他，他在那里没有朋友，没有归属感。

　　唯一让他留恋的，也许只有那间他从小住到大的屋子，和窗外那棵老槐树。

　　“我陪你去。”周源忽然说。

　　苏玖沐一愣：“什么？”

　　“我说我陪你去。”周源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反正我也没事做，就当出去走走。”

　　苏玖沐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余北……”

　　“别这么看着我，”周源皱眉，“恶心。”

　　苏玖沐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好，”他说，“你陪我去。”

　　两个人第二天就出发了。

　　临行前，南宫燕把他们叫到跟前，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早去早回。余北，你脾气不好，在外面别惹事。”

　　周源面无表情地说：“师尊，我脾气很好。”

　　公孙严在旁边“噗”地笑出了声。

　　南宫燕也笑了，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两枚护身符，一人给了一个：“带着，保平安。”

　　周源接过护身符，看了一眼，心中一动。

　　这护身符是南宫燕亲手做的，上面绣着一个“安”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上一世，南宫燕也给他做过护身符。他一直带着，直到南宫燕死后，他把那枚护身符埋在了南宫燕的坟前。

　　“谢谢师尊。”他说，声音有些哑。

　　南宫燕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两个人出了山门，沿着山道往山下走。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山林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余北，”苏玖沐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我去。”

　　周源头也不回地说：“我说了，我没事做，就当出去走走。”

　　苏玖沐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他知道，周源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其实是担心他一个人回去会受委屈。

　　这个人啊，嘴上说着最硬的话，心里却装着最软的情。

　　两个人走了一天，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几家客栈和饭馆。他们找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两间房，然后下楼吃饭。

　　饭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大多是过路的商旅。

　　周源和苏玖沐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几个菜，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余北，你有没有去过清成门？”苏玖沐问。

　　“没有。”

　　“那这次正好去看看。”苏玖沐笑了笑，“虽然……不是什么好地方。”

　　周源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回去，为什么不拒绝？”

　　苏玖沐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他不把你当儿子。”周源说得直白。

　　苏玖沐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没有说话。

　　周源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是会安慰人的人。

　　最后他只能闷闷地说了一句：“不是所有的父亲都配当父亲。”

　　苏玖沐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余北，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成熟很多。”他说，“你明明才十四岁，说话却像活了很多年的人。”

　　周源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有吗？”

　　“有。”苏玖沐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时候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第一次见面的人，更像是在看久别重逢的人。”

　　周源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安。

　　苏玖沐太敏锐了。

　　他不能再露出破绽了。

　　“你想多了。”他说，“吃饭。”

　　苏玖沐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两个人回到客栈。

　　周源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苏玖沐的事，一会儿想着清成门的事，一会儿又想着斗篷客的事。

　　他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和羽英宗看到的月亮没什么不同，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里的月亮更冷一些。

　　忽然，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苏玖沐的房间。

　　周源竖起耳朵听了听，那声响不像是翻身的动静，更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苏玖沐在哭。

　　周源坐起身，看着那堵隔开两个房间的墙，手抬起来又放下。

　　他想去敲门，想问问苏玖沐怎么了，想告诉他没事的，有他在。

　　可他又觉得，这样贸然过去，会不会让苏玖沐更难堪？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过去。

　　他只是靠着那堵墙，静静地坐着，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在心里默默地说：苏玖沐，别哭了。

　　过了很久，隔壁安静了下来。

　　周源松了口气，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苏玖沐在清成门的日子，一定比他知道的还要难过。

　　这一次，他要好好看着苏玖沐，不能让他在清成门受委屈。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继续赶路。

　　苏玖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话不急不缓，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周源注意到，他的眼睛有些红肿。

　　“苏玖沐，”周源忽然说，“你昨晚没睡好？”

　　苏玖沐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认床，睡得不太踏实。”

　　周源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今天晚上换个客栈。”他说。

　　苏玖沐笑了笑：“不是客栈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那就解决你自己的问题。”

　　苏玖沐失笑：“怎么解决？”

　　周源想了想，说：“要不要我陪你睡？”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苏玖沐也愣住了，随即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

　　“余北，你这话说得……”他擦了擦眼角的泪，“你这算是邀请吗？”

　　周源面无表情地说：“当我没说。”

　　“别啊，”苏玖沐笑着拉住他的袖子，“我接受，今晚就麻烦余北师弟了。”

　　周源甩开他的手，加快脚步往前走，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苏玖沐在后面笑个不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忽然觉得，有周源在身边，好像清成门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