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温迪乌

5、旧识 苏玖沐在羽

　　苏玖沐在羽英宗住下后，日子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倒不是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多了一个人而已。吃饭的时候多一双筷子，走路的时候多一个影子，发呆的时候多一个声音。

　　可就是这些细小的变化，让周源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些。

　　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事实就是事实。

　　苏玖沐这个人，天生就有一种让人感到舒服的能力。他说话不急不缓，做事不紧不慢，待人接物不卑不亢。他不会刻意讨好谁，也不会故意冷落谁，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温和有礼。

　　但周源发现，苏玖沐对他，比对别人多了一点什么。

　　比如，苏玖沐会给别的师兄弟指路，但只会给他递茶；苏玖沐会对别的师姐妹微笑，但只会对他笑出声音；苏玖沐会和别人讨论道法，但只会和他一起发呆。

　　这些小细节，别人看不出来，周源却看得清清楚楚。

　　因为上一世，他也是这样。

　　苏玖沐喜欢一个人，从来不会大张旗鼓地宣之于口，而是用这些细水长流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对方的生活。

　　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离不开他了。

　　周源靠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练剑的苏玖沐，心里想着：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

　　上一世，他一直以为是苏玖沐先动的心。可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对苏玖沐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只是他不肯承认罢了。

　　“余北师弟，”苏玖沐收了剑，走过来，额上微微见汗，“你看了我很久了。”

　　周源面无表情地说：“我在发呆，没看你。”

　　“你发呆的方向正好对着我。”

　　“巧合。”

　　苏玖沐笑了笑，没有拆穿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汗，然后坐在了窗台边。

　　“余北师弟，你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吧？”他问。

　　周源动了动右腿，确实已经不怎么疼了。再过两天，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

　　“快了。”他说。

　　“那过两天，我陪你去山下走走？”苏玖沐说，“听说山下的桃花开了，很好看。”

　　周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山下桃花开了？”

　　“公孙师兄说的。”

　　周源嘴角抽了抽：“公孙严会跟你说这个？”

　　“他说，‘周余北那个闷葫芦肯定不会主动带你下山，你要是想去看桃花就自己去，别指望他。’”苏玖沐学着公孙严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

　　周源：“……”

　　公孙严，你等着。

　　“所以，”苏玖沐歪着头看他，“去吗？”

　　周源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随便你。”

　　苏玖沐笑了，那笑容比春天的桃花还要好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两天后，周源的腿彻底好了。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十四岁的身体，比上一世这个时候的他更强健一些——也许是因为重生之后，他对修行更加上心了。

　　上一世，他十四岁的时候还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每天除了完成基本的功课，就是跟公孙严打架斗嘴。真正开始认真修行，是在十五岁之后。

　　而这一次，从醒来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每天清晨打坐练气，从未间断。

　　他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难走，所以他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足以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

　　“余北，准备好了吗？”苏玖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周源转过身，看见苏玖沐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清爽干净，像一株新发的青竹。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心想：这个人怎么穿什么都好看。

　　“走吧。”他说，率先往山下走去。

　　两个人沿着山道一路向下，穿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穿过晨雾缭绕的松林，走过石桥，走过溪涧，渐渐走出了羽英宗的山门。

　　山下果然是一片桃花林。

　　远远望去，粉色的花海铺满了整个山谷，像是天边的晚霞落在了人间。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如同一场粉色的雪。

　　周源站在桃林边，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上一世，他也来过这片桃林。那是他和苏玖沐第一次并肩作战之后，苏玖沐说想来看看，他就带他来了。

　　那时候的苏玖沐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桃花树下，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他记了一辈子。

　　“余北，想什么呢？”苏玖沐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周源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两个人走进桃林，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的衣袂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甜而不腻，让人心旷神怡。

　　苏玖沐走在他前面，忽然停下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走了。

　　“真好看。”他说。

　　周源看着他，心想：嗯，真好看。

　　“余北，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苏玖沐忽然问。

　　周源想了想，说：“变强。”

　　“变强之后呢？”

　　“保护想保护的人。”

　　苏玖沐转过身来看他，目光温柔：“你想保护谁？”

　　周源张了张嘴，想说很多人，想说师尊，想说公孙严，想说那些他在乎的人，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却是：“不告诉你。”

　　苏玖沐失笑：“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不能说。”周源别过脸去，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总不能说“我想保护你”吧？那也太丢人了。

　　苏玖沐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说：“余北，我也想保护一个人。”

　　周源脚步一顿：“谁？”

　　苏玖沐回过头，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以后你就知道了。”他说。

　　周源：“……”

　　这不是他刚才的台词吗？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加快了脚步，超过了苏玖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苏玖沐在后面笑着跟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两个人的影子在桃花林中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天他们在桃林里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有正经的，有不正经的，有记得住的，有记不住的。

　　但有一句话，周源记得很清楚。

　　临走的时候，苏玖沐忽然说：“余北，能遇见你，真好。”

　　周源愣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说：“你少来这套。”

　　可他的心跳，却快得不正常。

　　回去的路上，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两个人走在山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却谁都不觉得尴尬。

　　快到山门的时候，他们遇见了公孙严。

　　公孙严正带着几个弟子在巡逻，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哟，两位这是从哪儿来啊？”他挤眉弄眼地说，“山下桃林？”

　　苏玖沐微微一笑：“公孙师兄好眼力。”

　　公孙严嘿嘿一笑，凑到周源身边，压低声音说：“周余北，你行啊，这么快就跟人家混熟了？”

　　周源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公孙严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你师兄，我有义务关心你的交友情况。”

　　“你的义务是管好你自己。”

　　“嘿，你这小子——”

　　苏玖沐在一旁看着他们拌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公孙严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苏玖沐连忙摆手：“没什么，只是觉得两位师兄感情真好。”

　　“谁跟他感情好！”周源和公孙严异口同声地说。

　　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苏玖沐笑得更厉害了，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周源看着他笑成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是春天的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压下这种感觉，板着脸说：“笑够了没有？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在逃避什么。

　　苏玖沐擦了擦眼角的泪，笑着跟了上去。

　　公孙严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这两个人，有点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