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寄北》温迪乌

34、相信 新月城的事

　　新月城的事，发生在周源二十二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晚上，周源正在百里之外的一个山洞里养伤。他的灵力几乎枯竭，傀儡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具。他靠在岩壁上，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像在听一首送葬的曲子。

　　然后他听见了爆炸声。

　　不是一声，是很多声，一声接一声，从新月城的方向传来。他睁开眼，走出山洞，看见远处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新月城在燃烧。

　　周源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天，消息传来了。

　　新月城被灭了。全城上下，无一活口。老人、孩子、女人、男人，全部被杀，一个不留。城中的建筑被烧成了灰烬，连城墙都被炸塌了一半。

　　仙门哗然。

　　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周源。因为他是修行禁术的魔头，因为他杀过很多人，因为他有动机、有能力、有机会。更重要的是，新月城被灭的方式，和傀儡术造成的破坏一模一样。

　　周源说不是他做的。他说那天晚上他正在百里之外的山洞里养伤，有伤为证。没有人信。

　　苏敛第一个站出来，在仙门大会上慷慨陈词：“周余北修习禁术，残害生灵，天理不容！我提议，各派联合起来，共同讨伐此魔头！”各大仙门纷纷响应，只有江海年站出来说了句“证据不足”，结果被自己的父亲江清当场呵斥，让她闭嘴。

　　没有人相信周源。

　　除了苏玖沐。

　　“我信你。”苏玖沐说。

　　周源看着他，苦笑了：“你信有什么用？天下人都不信。”

　　“我信就够了。”苏玖沐说，“天下人怎么想，我不在乎。”

　　周源没有说话。他知道苏玖沐说的是真心话，可他也知道，苏玖沐一个人的信任，挡不住天下人的刀剑。

　　仙门百家联合讨伐的消息传来时，周源正在收拾行囊。他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把从不离身的短刀，还有苏玖沐送给他的一个茶壶。茶壶很小，只能泡一杯茶，但那是苏玖沐亲手做的，壶底刻着两个字：余北。

　　“我们去哪？”苏玖沐问。

　　“不知道。”周源说，“越远越好。”

　　他们开始了逃亡。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山翻到另一座山。身后永远有追兵，前方永远没有尽头。周源的灵力越来越弱，傀儡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差。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躲在一个破庙里，外面下着大雪。周源靠在佛像的底座上，苏玖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庙外风雪呼啸，庙内冷得像冰窖。

　　“苏玖沐，”周源忽然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苏玖沐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从破庙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得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半明半暗。

　　“不后悔。”他说，“从来没有。”

　　周源看着他，喉咙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你”，想说“对不起”，想说“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点告诉你”。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玖沐，”他最终只说了一句，“你冷吗？”

　　苏玖沐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不冷。”

　　周源的手很凉，苏玖沐的手也不暖和，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就没有那么冷了。

　　那一夜，他们就这样握着手，在破庙里坐了一整夜。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