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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风飘兮神灵雨 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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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花香包围的古老城镇,周围是被晦暗萦绕的山峦。
漂泊的幽灵被放逐在这孤绝的城中。
城门的灯永远不会熄灭,照耀着轮回的路。
只是没有幽灵想离开,它们被这死亡的香气所诱惑,被悉数征服,留恋着这了无生趣的暗夜。
徘徊,游荡,绝望,沉迷。
李炎放下钢笔,将刚写好的稿纸放进抽屉。已经很久没有写作了,李炎觉得手生得很,写出来的句子怎么看怎么词不达意。
对自己要求太高,你累么?那个人这样说过。
李炎为自己倒杯茶,小口地喝着,一边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以前的写作习惯依然没有变,写累了就喝点茶,发会儿呆,暂时清空脑子里的混沌。李炎是罕有的一直坚持用钢笔和稿纸写作的人,他享受那种用手在纸上涂涂抹抹的感觉,一笔一画,字斟句酌,很踏实很平和,写废了还可以把稿纸揉作一团向废纸篓练投篮。而这种原始的写作方式代价就是相当低产,编辑催稿也催得精疲力竭。
在这个快餐化的时代,你过于清高。
这只是我的生活方式。李炎曾闷闷地辩解。
快三年了吧。手腕上留下的伤疤色泽已经淡了很多,那时的歇斯底里还历历在目,而那个人的轮廓却早已模糊不清。
记忆有它的自保性,可以为你过滤掉很多不愉快的东西。李炎记得这是安浩说的。
夜里的风从山里柔柔地吹来,处理过的扶桑花已经完全风干,窗框上挂了好几束,还有作为插花的飞燕草和蒲苇也摊在墙边。夏日是制作干花的好时机,香味和色泽很容易保留。
李炎住的是平房,前后加起来有一室一厅。来到这里之后,本想只靠着以前的积蓄和杂志专栏维持一段生活,不想也入乡随俗得快,和这里的很多居民一样,在门前垒起砖块,围出一个小花园栽培起山里挖掘来的香草植物,然后挑出合适的制作成干花卖给收购公司,也是一笔可观的外快。
“於山是香草的王国,花期全年的植物比比皆是,且不乏古老的品种,九层塔,泽兰,白芷,揭车,薜荔。山中气候宜人,雨水充足,近几十年也有小规模泥石流,但这里的植物蓬勃附带强韧的生命力,丝毫不可撼动。仿佛历史的生命也因这些繁盛的植物而得以延续。”李炎在之前的旅行志里这样写过。
今夜的天空不算晴朗,或许不久又将有降雨。李炎站起来,将桌上的书本收在一起。手头的资料越来越多,多是向镇上图书馆借来或订购的书籍。千明镇没有书店,只有一间小图书馆,其中收集的却是很多稀缺少见的资料,以历史笔记,地理志和植物图鉴居多,足够李炎写作时进行相关查询。
即使只有简单的家具和成堆的干花,房间空间也显小,日积月累的资料和笔记,一张带两个抽屉的书桌已经放不下了。前段时间拜托文俊做的书架,现下应该已经完成。
关上窗户,趿着人字拖就出了门。在千明镇的两年,李炎觉得自己越发的懒散悠闲。
这里的天色通常暗得较早,李炎想着去约张玺出来吃饭,再顺便去文俊那里取走书架。虽然当时文俊拍着胸脯说做好之后送货上门,但李炎坚持自己去取。文俊家是千明镇唯一的工坊,文老爷子和文俊的手艺都不错,人缘也好,平常的工作日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
从家里到张玺住的旅店要穿过镇中心的集市,转过平房住宅区,就渐渐能碰上出来散步或聚集闲聊的人,越靠近集市就越热闹。对比年轻人都出去工作的白天,千明镇晚上的几个小时里其实就是最活跃的时候。尤其是贩卖各种熟食和百货的小集市,从傍晚开始就能带着小镇逐渐生动起来。
“嗨,你去哪里?”角落里一个声音叫住李炎。
“卓扬?”李炎停下来,墙角灯下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女子,穿绣花长裙,咬着一根长长的蕙,正漫不经心地望着他。
“我去找个朋友,怎么,今晚没什么生意?”李炎瞟了一眼来来去去经过的人,似乎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女子面前摆了一张白布,四周用雨花石压着,上面零零碎碎放着竹签和装干花瓣的广口瓶,还有一个装细沙的木盘。
“你找的朋友在和你相反的方向,回头去吧。”女子笑笑说。
“何以见得?”李炎饶有兴趣地蹲下来问。
女子不语,右手捏住一把花瓣,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左手用竹签已在沙盘上迅速画出一个个连环的圆。细沙小小扬起,右手的花瓣撒开来。恰巧一阵风吹过,花瓣裹着细沙从李炎面前飘走,带着幽香的细小尘埃冷不防拂过面颊,李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又是玩儿哪出呢?”李炎嘟哝着。
“花瓣的方向可以指引你。”女子把玩着那根蕙,语气却笃定。
“卓扬,我是没有信仰的。”李炎说着站起来。
“这不是信仰,是命运和敬畏。”叫卓扬的女子低声说。
正说着话,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张口就求道:“小扬啊,我家的猫刚才丢了,得赶紧找找。”
“您先坐,这次是要拆字还是扶乩呢?”卓扬笑盈盈地拉老太太坐下,和对待李炎的散漫态度瞬间转了一百八。
这个镇子也只有老人们对那些神叨叨的事青睐有佳了。李炎想。
其实李炎一开始很难理解卓扬,这样一个年轻女子每天傍晚在墙角摆下占卜摊,风雨无阻,有时候又会在镇上的图书馆里碰见她。而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她的举动,李炎并不想知道别人有着怎样的原因和过往,就像自己也不愿去揭心中旧日的伤疤。
夜晚的集市,路灯延伸过一条街道,喧嚣和炊烟齐上,只有卓扬的这个角落颇为清冷,如同另一个空间。
李炎转过身,刚好一个烧烤推车从面前挡过,当视线重新出现在集市上时,李炎脱口而出:“白尧?”
穿着白帽衫的男子转过脸来,冲李炎微微一笑。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一晃,仿佛一瞬折射出了流光。
“我正要去你那儿找玺哥。”李炎向白尧走去。
“张玺么?”白尧手里抱着一盆大株的木莲,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不知道他好点没有,今天一直写稿子,还没有去看他。”李炎说,和白尧隔着茂盛的花朵。
白尧依旧微微笑着,似乎习惯性地一歪头:“张玺……他不在。”
李炎稍微愣了一下神,随即移开眼看向别处:“不在?他出去了?”
“跟安浩出去的,一直没回来。”白尧看着李炎。
“那,我一会儿再过去找他,他要是回来了麻烦你告诉他一下。”李炎说。
“好的。”白尧抱着木莲走了,留在李炎身上的一抹余光也随即消逝。
李炎挠挠头,脸颊不觉有些发烫。白尧有时候是挺奇怪的一个人,李炎也曾猜测过他是否也是Gay,熟归熟,但这两年他那若即若离的暧昧态度让李炎也没了耐心去推断。况且,李炎自认为还没有从往事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李炎明白自己不算个洒脱的人,小镇的静谧,也还只是一段正在进行中的缓慢治疗。李炎现在需要的只有安宁。
“哎,我说你找不到人吧。”卓扬坐在原地,拖着下巴看着李炎。
李炎耸耸肩,信步向反方向文俊家的工坊走去。
路灯在街道中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最好走快点哦。”卓扬在后面喃喃一句。
星辰杳杳,游魂秉烛。
他站在城墙下,枯萎的花朵掩映了脸庞。
花的香气从苍白的肌肤里扩散出来。
没有复生喜悦,他的双眼依旧空洞幽暗。
李炎信步踩着自己的影子,沿着路灯穿过一条水磨石路的巷,脑子里飘出零散的句子。三年了,还是忍不住恢复了小说写作,没有发表的打算,仅仅是无法控制倾诉欲。小说有随笔无法企及的容纳度,真实与虚幻可以自然地水乳交融,瑰丽华美。
以千明镇为背景的灵异小说,李炎并非随手为之。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带有古老神秘的气质,仿佛到处都隐藏着故事,等待李炎去发掘。
他摸着潮湿的墙砖,陈旧的裂痕里再也长不出新绿。
灰色的雾从指缝中滑过,他再也不愿看见朝阳。
一滴水珠滴在鼻子上,瞬息落下。李炎伸出手,几滴雨水滴在了掌心中。
唔,又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