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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容容兮而在下 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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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暮色笼罩的淤山,月光还没有清透地出现。从山上看下面的小镇,星星点点的灯光如萤火,晦暗的夜下薄雾包裹着那一片人烟之地,显得有些寂寥。
将军庙下的石阶边铺着青苔,山风拂过树梢,带来一阵听不见的声响。张玺又回头看看将军庙,虚掩的门掩住了那副盔甲仅存的一点经年久远的传说,而庙后的白砖坟冢显得越发肃穆。苍松投下茂盛阴霾,盖住张玺有些疑惑的脸。
再往下看时,原本走在前面的安浩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进到旁边的树丛按原路返回了。张玺想着,得赶紧跟上才是,自己对这一带还不是很熟悉。
“咔嚓——”闪光灯冷不防地晃了一下张玺的眼睛。
“哎,是你。”戴着鸭舌帽的女人从庙后面走出来,挎着器材,手里是相机。
“哦……你也在。”张玺礼节性点点头。
“在这山里取景。”女人摆弄着手里的相机一边走过来,“他不见了?”
“他?谁?”张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笑道,“安浩他脚程快,是我没注意跟上。”
“这样?”女人的眉不经意一挑,把相机收好。
“嗯,一起走吧。”张玺说,“我刚才来走的山路,快点还能赶上安浩。”
“沿着这石阶下去就是车道了,天晚了还是走大路方便。”女人说。
“也好。”张玺同意。安浩在这里很久了,且一个男人独自回去没问题,女人倒麻烦一点。
“怎么称呼?”女人抬头问。
“张玺。”从同一辆客车,到停电的旅馆,这女人好像是第一次正眼打量他。
“我叫文妤。”女人伸手,“以后请多关照了。”
张玺握住文妤的手,温暖柔和的感觉突然让他怀念。对,安浩和白尧的手都是冰凉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走下长长的石阶。张玺得知文妤是个挺小众的摄影师,曾供职于一家杂志社,算是半个同行。文妤是那种较为内敛的女人,身材瘦小却显得干练。
“你昨晚是病了?”文妤问。
“是的,发了点小烧,喝了安浩的药已经好了不少。”张玺下意识摸摸额头,早就不热了。
“他的药啊……”文妤沉吟,又似乎不经意地问,“对了,那个李炎跟你很熟?”
“还好吧,很早之前就见过。”张玺说,“你也认识?”
“说不上认识,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刚好碰见他过去你那里。”文妤说,“以前也只是听说过他和他前男友那事儿。”
“他前男友?李炎是Gay?”张玺有些惊讶。
“是啊,我以为你知道。”文妤瞟张玺一眼,“两年多了吧,那时候闹得工作圈里挺多人知道的,之后李炎没消息了,估计就是因为这个。算了,别人的陈年破事儿也不消说了。不过李炎那人,小说写得不错。”
“是,他的退出我都觉得遗憾。”张玺摸烟出来,文妤也顺便要了根点上。就着山风夜露的清凉。
张玺眯着眼想李炎,高瘦的身材,眉眼干净,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在此之前张玺也接触过的几个Gay的编辑或作者,其人要么个性乖张,要么举止高调,要么索性就妖冶妩媚。总之都算是“前卫”的了。
不过如果是文妤口中的那事导致李炎退出文艺圈的话,可见这打击还不小。
张玺觉得自己还不是特别能理解Gay的感情,两个男人在一起,会是怎样的感觉呢?不过既然相爱,那也跟男女差不多吧。张玺以前在大学开始就有交女朋友,都是女孩子主动来找他,之后又主动离开。且几乎每个女孩子分手时都问了他同一个问题: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喜欢吗?张玺也这样问自己,却总是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也或许是自己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够热烈吧,对人亲和,却不能亲近。其实从中学起,张玺就显出了不同于其他文科男生的理性。作文本上老师的评语永远是,逻辑清晰,说理性强,但感情还需丰富,注意抒情叙述的运用。
爱情对张玺来说,似乎从来都是生活中的插曲,可以若即若离,也不需要序章和副歌。就像,离开年幼时自己的母亲说的那样,多余的感情都是负担,这个世界只需要理智的生活。之后张玺的酒鬼父亲消失了,取代母亲的则是银行卡里从来不缺的钱。直到考上大学的那一年,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外婆安详辞世。张玺终于孑然一身。
万物孑然。这是张玺眼见的世界。
天黑透了,残月悬在天边,几颗星缀在旁边若隐若现。石阶两边稀疏的路灯亮了起来,柔淡的光圈照得草树朦胧。
张玺跨下最后一阶,平整的大路展现在眼前,一头通向山里,一头正往千明镇。“这阶梯够长的,没想到能延伸到车道上去。”张玺说道。
“是很有年代感的梯子了,人力凿成的石砖,走在上面都能感受到敬畏。”文妤说,“对将军的敬畏。”
“你的身体确实已经不要紧了么?”文妤问,“之前你好像病得不轻。”因为从石阶下到车道对出山口来说是侧方向,回镇里也还有一大段路要走。而这山里早晚的温差还是有的。
“已经出了一身汗了,我没那么娇气。”张玺笑笑,只是一天没怎么吃东西,终于感觉到了饿。随即呼出一口气,“你看山下的夜景还是不错的。”
山上的雾气下到千明镇,薄如蝉翼的烟云绕在半空中,称着月下人家的点点灯火,如梦似幻。
“是啊,不像人间的感觉呢……”文妤抱着胳膊幽幽吐出一句。
就在这时,由远渐近的汽车声音打破沉静。
“喂!你们怎么在这里呢!”有熟悉的声音在喊。
张玺转过头,见是一辆小型货车,从弯道处慢慢驶过来,两束车灯照着纷飞的夏虫。
车窗打开,向他们招手呼喊的人,正是进山之前遇到的那个木材工坊的男子。
货车斗里装的是刚伐的木材,枝枝蔓蔓还没有处理干净,高高垒起一个和货车体型不相称的大叶篷。
车在面前停下,年轻的男子打开车门跳了下来,身材很是结实。
“是安浩的朋友吧,之前见到还没有作介绍,我叫文俊。”男子开朗的笑容略显憨厚。
“我叫张玺,这是文妤,也是刚来这镇上的。”张玺不觉被文俊的自来熟带出了随和感。
“哟,一个姓呢,真是荣幸。”文俊挠挠头,对文妤笑道。
“你好。”文妤礼节性地微笑点头。
“走吧,载你们一起回去。”里面驾驶座上的男人扬声道,借着车灯,张玺看到一张沧桑的脸。
“这是我老爸,来吧上车。”文俊转过身,犹疑了一瞬,又自顾自安排道,“只有一个座位,文妤小姐上去吧,张玺我跟你坐后面。”
蹬着车轮爬上车斗的边沿,张玺和文俊背靠木材而坐。货车发动起来,稳稳地行驶山间。
“这都是些什么树?”张玺拍着有些湿润的木材随口问道。
“是后山的柏树。”文俊说,“我们这里的柏树品质都是上等的,镇里大部分的家具都靠它们。不瞒你说,甚至有些老人的棺材都指名要用这种柏树做。”
“棺材?”张玺心里不知为什么咯噔了一下,又是和死亡有关的话题。
“其实这个镇子里老年人偏多。”文俊仿佛看穿了张玺的心思,“不定哪天就有老人家去世了,死亡也不是很被忌讳。”
“我也不是忌讳……”张玺不知该怎么解释。
“夏天又快到了。”文俊又自顾地说下去,“人在夏天里的生命力是最脆弱的。”
“怎么说?”张玺问。
“主要还是气候的原因,很多老年人挺不过三伏天就去了,再有就是夏天的雨水多,泥石流,山崩什么的也不是稀罕事,说不定还有地震。”文俊说。
“地震啊……”
“也没有啦,说不定而已。比起地震,泥石流出现的几率高多了。”文俊放松地笑,“你不是才去拜了将军么?传说那将军就是因为地震丧生的……不过,我倒觉得一个建功立业的将军,就这么被地震埋了真是有损形象。”
“呵,将军也不是神仙,如果是大地震的话,除非特别幸运,正常人都会丧生的吧。”张玺说。
“说的也是。”文俊笑道,“都是那将军庙,搞得忒神圣了。”
“唔。”张玺仰头回望,将军庙早已被夜色和树木层层遮盖起来,只余下车轮碾过一路薄弱的月光。
“等着吧,不出多久,夏天的暴雨就会真正降临了。”文俊望着漆黑的天空,没头没脑地丢下了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