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千灯倾

4、表独立兮山之上 盔甲。

　　正如李炎所说，千明镇三面环山，一条溪流自北面和东面的山坳里趟出来，蜿蜒穿过整个镇子顺流而下。白尧的旅店在进镇不远的东边脚下，转过一条青石小街，就能走上跨过溪流的木板桥。
　　夏日的阳光照在溪水里晶莹莹的亮。安浩趴在桥栏杆上，看着安静的溪水从脚下流过，桥头的一排房屋或门窗微掩，偶尔有行人走过，目不斜视。一块彩色的琉璃从衣领里滑出来，坠在脖子前摇摇晃晃。安浩仿佛出了神，只无知觉地屈过手来摩挲一番，又将琉璃塞回领口。
　　张玺从便利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买的白沙烟，“在看什么呢？”。
　　“沿着这溪流，一直走过去，就到将军庙了。”安浩走下桥，“你不吃点东西？”
　　“不想吃，喝你那药就管饱。”张玺笑说。安浩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淤山群如屏风般半围着千明镇，山脊起伏，云雾浅浅地从山顶上罩下来。下午的太阳斜在西边，渐渐拉长了张玺和安浩的影子。
　　一路无话。安浩走在张玺的斜前方，不远不近。镇上的房子建得不是很密集，路边有不少居民自种的植物，门口若空旷便砌了石头，围成一个小花坛，种的多是香草类。随处可见迷迭香，月见草，天竺葵等等，繁茂昌盛，想应是那淤山上的品种。
　　“你说的将军……是怎么回事？”张玺将烟蒂按进路边的垃圾桶，打断一段路途的沉默。
　　“相传几百年前千明镇一带长年不安稳，饥荒，战乱频发，百姓不得安生。直到有个宁远将军镇守于此，才终得太平。”
　　安浩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边走边说得漫不经心。
　　“我听说这里历过一次地震？”张玺问。
　　“是的，将军庙是地震之后很久，才有人念着从前有位将军对此地有恩，也是因此灾祸罹难，就修了庙。”安浩说，“但具体什么时候修的就不可考了。”
　　“不过，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哪里？”张玺问。
　　“让你服服水土呗。”安浩笑。
　　“哦……”张玺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觉又抽出一根烟来，点燃，紫蓝色的烟雾从指间升起。
　　“你住在这里很久了？”张玺问。
　　“嗯，很久了。”安浩说。
　　“唔……”张玺点头。看看安浩好像没有多说话的意思，只管一路向前走着。初夏时节的大地已经开始反着热气，安浩还穿着外套，好像很怕冷的样子。
　　又转过一个叉口，走上一段泥土路，溪流重新回到脚边，静静地从前面的山坳里流出来。溪流的对面是几间瓦屋，中间的大屋门打开，能看见满地的木屑和堆在外面的木头。一个男子穿着旧工装，正半跪在地上锯一块木板。
　　刚好抬头就看见了他们。
　　“喂，安浩。”男子停下手中的活儿打招呼。
　　“嗯，你还在赶工么。”安浩没有停下脚步。
　　“可不是，阿炎要换个书架嘛，跟我说了很久了，这不现在才腾出手么。”男子咧嘴笑着，眼神清亮和善。
　　“又要去将军庙么？”男子问。
　　“是啊，带客人去看看。”安浩头也不回地用拇指示意张玺。
　　“噢，去看看也好，虽然香火不怎么旺，也算是当地的特色嘛……”男子隔着溪流冲张玺笑道。
　　安浩微微皱眉，大步向前走着。张玺向男子点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小跑着跟上安浩。
　　“走那么快干嘛？”张玺灭了第二支烟。
　　“嫌你烟味儿重。”安浩闷声说。
　　“抱歉……”张玺挠挠头，“你该早点跟我说的……”
　　“开玩笑啦。”安浩摆摆手，“这里的人对将军庙越来越不看重，总有一天会后悔。”
　　“你这个医生怎么对将军庙这么情有独钟？”张玺笑着问。
　　“病人听医生的话就好了，别的不用多问。”安浩看了张玺一眼。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上了山路，是一条被踏出来的道路，两边是枞树和长得很高的杂草，偶尔有野花点缀其中，蝉鸣声声。
　　张玺只觉得安浩有趣，在他旁边的时候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香。
　　而看得出来安浩在山里走路是无比娴熟的。昨天下雨导致道路泥泞，为了跟上安浩的速度张玺好几次都差点滑倒。
　　“在城市里住久了，连路都不会走了吧。”安浩站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等着刚爬上来的张玺。
　　“下面明明有一条大路为什么不走？”张玺喘着气问。
　　“那是车道，我带你可是抄近路了。”安浩促狭地笑，“要是一会儿天黑了还在这里逗留的话可是会撞见鬼的。”
　　“呵，不就是鬼么，又不是没见过。”张玺擦一把汗，想着这样下去就算不拜什么将军病也自然好了。
　　站在半山腰可以看见下面一条平整的大路顺着山势延伸到镇子的西边，和镇子融为一体。而俯瞰山下的整个小镇，零落无序的房屋被包围在绿色的山川里，如同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能在这里终老也是一种福气。张玺不由生出这样的念头。
　　“走吧，就快到了。”安浩说。张玺跟着又向前走一段，然后转向西，钻进一片杂树丛。
　　古旧的石头阶梯堆砌在眼前，上面就是将军庙了。张玺踩过厚积起的湿漉漉的枯叶，从侧面踏上了石阶。也不知已是几点的光景，太阳落在西山，云霞艳红地抹在山头上，高高的杉树遮蔽了视线，小镇已经看不见了。
　　余晖落在安浩的身上，光辉将他裹了一层金色，就像张玺早上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那样，柔和又单薄。有那么一瞬间会觉得，自己是见过这个人的，只是这种熟悉的感觉转眼即逝，像一丝抓不住摸不着的记忆游荡于脑海边缘。
　　跟着安浩拾级而上，隐约的水流声还能听见。而安浩口中的将军庙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可是个风水宝地。”安浩推开朱漆斑驳的门，影子跟着斜进了庙里的石砖地。
　　不是很大的一个地方，连琉璃瓦都显得陈旧，庙里也不过是几根支撑的木柱，香油钱箱和水泥打成的香炉。
　　然而站在门口的张玺背后立刻出了一层冷汗——
　　将军的雕塑，是一副盔甲。
　　“这雕塑……”张玺觉得说话都困难了。
　　“雕塑怎么了？”安浩在庙里的暗处，看不见什么表情。
　　“这雕塑的样子，我见过……”张玺直直地盯着那快要高到屋顶的盔甲石雕，手握长矛，脚踏军靴，而头盔里面，却没有脸。只余一个空空的头盔。
　　“盔甲的话很常见吧。”安浩说着，走去香油钱箱，从下面摸出三支香来，回身递给张玺，“来点火。”
　　张玺愣了愣反应过来，掏出火机，反复按了几遍终于打燃。细细的烟升起来，隔开了安浩的脸。
　　“这镇里以前是老人们常在我这儿拿药，后来才是年轻一些的人也来找我了。”安浩看着张玺将香柱插好，继续自顾自地说，“所以以前跟老人们交流多了，知道他们都是很敬重宁远将军的，所以他们也听从的我建议，死后将坟冢修在将军庙后面。”
　　“坟冢……”张玺迟疑了一下，“你在这个镇上行医多久了？”
　　“多久了？”安浩笑笑，“我也不记得了，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熟悉淤山里的药用植物，治自己的病，也替别人治病。”
　　“治自己的病？”张玺问，“你是说……”
　　“我有失忆症。”安浩直截了当地说。
　　“失忆症？”张玺不禁想笑，的确这样的病症只在电视剧里看过。
　　“对啊，不过现在已经慢慢记起来了。”安浩说道。
　　“哦？记起什么了？”张玺饶有兴趣地问。
　　“记起了……”安浩看着张玺，欲言又止，随即笑道，“你对我的过去就那么感兴趣么？”
　　“唔，我就随便问问。”张玺被安浩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一声，转身踱出了将军庙。
　　夕阳已经沉下了山，只留下黄昏的黯淡霞光。庙门口一棵苍松葱郁地屹立，如同守护神。
　　而将军庙的后面，果然有坟冢，可以说就是一片墓地，清一色白砖砌成的坟头和墓碑，默然而有序。
　　所以他们也听从我的建议，死后将坟冢修在将军庙后面。
　　安浩刚才是这么说的。
　　“拜了将军，你就不会那么容易生病了。”安浩走过张玺身边，径直走下石阶，说话头也不回，“老人们都这么说。”
　　周围的杉树投下阴影，蝉鸣声依旧，山坡沉浸在夜晚即将来临的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