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千灯倾

3、山中人兮芳杜若 安浩。

　　张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睁开眼睛的时候恍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股药味儿在鼻间萦绕，天花板的吊灯样式简约，看着陌生。这不是自己家。
　　“玺哥你醒了。”李炎的声音在旁边。
　　“哦，嗯，这是怎么了？”张玺有点懵，伸手摸到额头上一块湿毛巾。
　　“你昨晚上发高烧，怎么叫你都叫不醒。”李炎抓抓头说。
　　这是在千明镇，张玺反应过来。身上的T恤仔裤已经被换成宽松的睡衣。
　　“是白尧通知我的，这衣服也是他帮你换的。”李炎说，“他说早上看到烛盘掉在走廊上，就想你怎么了，结果……”
　　白尧？张玺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就是昨晚那个有点奇怪的旅店老板。
　　自己果然是生病了，听起来还挺严重。张玺试着想起床，胳膊还没撑起来，就头一重，又倒回了枕头。白尧的睡衣有一丝幽香的味道，和半梦半醒时闻到的有点像。
　　“怕不只是发烧，还撞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吧。”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
　　张玺这才发现房间里除了李炎还有另一个人。
　　“休息一下带你去拜将军，病就好了也未可知。”
　　张玺转过头，见是一个穿白色长袖衫的男子靠着梳妆台，衣服稍微大了点，把人衬得有些单薄。
　　床头的窗户照进太阳，镀了那人一层柔光。
　　“什么撞着不好的东西又要拜将军了，昨天下雨，玺哥一路过来难免受凉。”李炎摸摸床头柜上的药碗，还热乎着。
　　“拜什么将军？”张玺问。
　　“安浩熬的药，可以喝了。”李炎没有搭茬，说着便帮着张玺坐起来，背后塞了团成一团的被子垫着。
　　“安浩是？”
　　“正是在下。”刚才说话的男子微微欠身，勾起嘴角的笑颜让张玺有点失神。那张脸不得不让张玺想到昨晚的白尧，有些苍白，眼神玩味，却带着白尧所没有的轮廓分明的美。
　　“安浩虽然就一土郎中，但药材都是这淤山里出的，比西药见效。”李炎搅着勺子，一段挤兑的话也说得面无表情，“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
　　安浩哼一声转过头去，不作理会。
　　张玺道谢，接过药碗慢慢地喝。不是很苦，甚至后味里有一丝甘甜。顺便打量着这间昨晚没法细看的屋子，在阳光的抚慰下，一切都显得干净明亮，简单的陈设也都有别致的地方，比如那个黑胡桃木雕的茶几，配上暗花磨砂玻璃，一眼就看得出来做工费了一番苦心。而窗台上一盆玉白的杜鹃开得正好，细小的水珠在花瓣里盈盈不落。
　　“这盆杜鹃是我从山里挖来养的，你这房间阳光好，就把它放这儿了。”安浩托着下巴，继续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
　　“开得不错啊。”张玺把收回的目光重新落在安浩身上。一瞬间只觉得花如人，人似花。
　　这样的人会经常在山上工作吗？
　　“我住这里三楼的房间，以后多多关照了。”安浩说，“如果方便的话，这盆杜鹃我放在这里晒晒太阳……”
　　“没事，你随意。”张玺笑笑。
　　此时李炎的手放在张玺额头上，自言自语道：“没那么烫了。”顺手掖了掖被角。
　　阔别很久，昨天晚上才又见到的李炎，原来还有这么细心柔和的一面。张玺觉得有些抱歉：“刚来就给你添麻烦。”
　　“出门在外的，可不就靠朋友么。”李炎爽气地一笑，“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照顾个病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张玺笑，也就不再道谢。果然阳光下的李炎比起雨夜撑着大黑伞的男子要熟悉亲切许多了。
　　窗外的淤山满是绿意，都是昨晚没见到的景致。小镇的流水炊烟，风清云淡。
　　“病人吃了药是需要休息的，李炎我们出去吧。”安浩说着，拿起放在地上的锡水壶。刚才他是给杜鹃浇过水。
　　“那玺哥我就不打扰你了。”李炎起身说，“有事儿找白尧就行了，需要我帮忙的话也可以找他知会我。”
　　“那我改天再去拜访你好了。”张玺笑笑说，“其实没什么，一点小病而已，当我水土不服吧。”
　　“那也是要休息的。”安浩在旁边嘟哝一句。
　　“好的，白尧知道我的住址，你休息好了让他带路也行。”李炎说。

　　房间回复了安静，张玺喝完最后一点药水，重新躺回床上。明亮的阳光穿过窗台的花朵照进房间，植物给这个单纯的空间添了一分幽静。不想去关窗帘，只是睁着眼睛看阳光里的细小灰尘漂浮着。这些微弱却鲜活的灵魂。
　　浑身亦觉乏力。昨天晚上的梦境已经有些模糊，因为生病产生的幻觉吧。张玺偏着头望向窗外，雨后的天空干净清澈，与之前的城市不同。那一段车水马龙，喧嚣混乱的生活，竟然让人回忆起来淡然得没有丝毫怀念。而此时的千明镇，如同另一个世界，安宁，柔和，带着遗世独立的气质存活于山水间。
　　喉咙里还浸着药水淡淡的味道。张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本来胀痛的太阳穴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白尧的衣服贴在身上软软的很舒服。而脑海里又出现刚才安浩的身影，在太阳的光亮中单薄却自有一股傲气。
　　这个千明镇，的确有意思。
　　那个药，似乎果然有些效果。张玺有些朦胧地想着，等醒了去找李炎，在这千明镇好好逛逛才是……
　　咯嗒，咯嗒。黑暗中的声音响起，带着回声，那么远又那么近。
　　咯嗒，咯嗒，咯嗒。
　　张玺努力睁开眼睛，面前是长长的走廊，和旅店不一样的走廊。而是雕梁画栋，朱栏犹在。
　　这又是什么地方。
　　咯嗒，咯嗒。声音慢慢地清晰起来，听清楚了，这并非脚步声，只是身披盔甲的碰撞。
　　“将军。”
　　“将军不要过去。”
　　“将军。”
　　此起彼伏的人声，被混沌的意识压制在一个空洞的介质中，如同远处的潮水起伏。
　　“已经死了吧。”又是那个轻轻的声音从耳边飘过。
　　咯嗒，咯嗒，咯嗒。
　　“啊！”张玺猛地坐起来睁开眼，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满头大汗，刚才梦见的已然忘却大半，只剩下莫名的心悸。
　　“怎么，做噩梦了？”安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脸慵懒。
　　“大概是……你怎么在这儿？”张玺平复了喘息，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我回来看看我的病人有没有好转。”安浩一笑，“刚才看你正忙着做梦发汗，就没忍心叫醒你。”
　　张玺不语，顺手拿过床头的毛巾擦汗，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走吧，带你出去，你现在可以走路的吧？”安浩问。
　　“现在？去哪儿？”张玺疑惑道。
　　“拜将军。”安浩眼皮不抬说。
　　“将军？”张玺觉得这话熟悉，“拜什么将军。”
　　“你只跟我走就是了，我慢慢跟你说。”安浩揉揉眉心，“可别跟李炎说，免得他又该叨叨了。”
　　“行吧，我就跟你走走去。”张玺坐起来换衣服，发了那么多汗，果然身体轻松很多。褪下睡衣裤，想着一会儿回来洗了再归还。
　　安浩似乎有些局促，转过身去等着。张玺不由觉得好笑，但也不便多话。
　　不消一会儿，两人走出房间。
　　走廊有微风吹过，安浩略长的发梢被撩起，白皙的颈脖上隐隐可见一个淡色的印，有些像胎记。
　　走下楼梯，一楼的窗户依旧不开，阳光进不来的门厅一片阴霾。没有什么装饰的一楼，只有亦两间房，一间是开放式的厨房，另一间则应该是白尧的卧室。
　　而此刻，白尧正坐在墙边侍弄一盆吊兰。
　　“今天多谢照顾了。”路过白尧身边，张玺向白尧道谢。
　　白尧抬头看一眼张玺，随即低头笑：“看起来还好好的，不错……”
　　张玺忽然心里一紧，白尧的声音轻飘过耳边，似乎跟什么重合了。
　　“今天阳光很不错。”安浩推开门，回过头说，“出来吧，站在那么暗的地方做什么？”
　　“唔，这就来。”张玺说，看着继续侍弄吊兰的白尧欲言又止。
　　“白尧不喜阳光，难道你想跟他一样。”安浩低声道，却带着戏谑的表情。
　　“走吧。”安浩走过来，伸手拉过张玺的手臂，顺势搭在肩上，如同熟识多年的朋友。
　　一楼的门被掩上，外面的院子飘着香草植物的气息，阳光充足，生机盎然。
　　清新的空气中，张玺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刚才被安浩冰冷的手碰过的肩膀，也慢慢暖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