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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飒飒兮木萧萧 旅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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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明镇只有一个旅馆,同时经营一些杂货。是被扩建起来的三层带院住宅楼,偶尔有经过的背包客会在这里歇脚。
院子的灰铁门没有锁,雨水打在上面,从斑斑锈迹上滑落。
推开“嘎吱”一声长响。
张玺随着李炎踏上院子的石子路,植物的幽香伴着泥土的辛辣气息迎面扑来。雨水落在伞面上,在寂静中振聋发聩。
“这里长年种着从山里挖来的香草,氛围是不错的。”李炎说,“老板跟我差不多大,是个和善的人。”
与院子的铁门不同,楼房的一楼大门却是雕花的古朴旧木,有脱漆和裂纹也无伤大雅,一派陈旧的雅致。天青石的台阶边上,几盆石兰舒展了叶子,亦被雨水浇了个透。
不等李炎敲门,木门打开了。里面依稀一个漆黑的门厅,而一个男子端着蜡烛站在面前,微弱跳跃的光照在脸上,勾勒出一张有些苍白却秀气的面容。
“你们可算到了。”那男子微微一笑,“我还怕今夜路滑,别出什么事了。”
“哪会出什么事。”李炎呵呵一笑,随即介绍道,“这是白尧。”
“你好。”张玺伸出手。
“张玺?”白尧伸手轻轻握了一下,“这地方看着可还住得?”
“挺好,这儿看起来不错……”张玺回答得有些敷衍。只觉得白尧的手冰冷,浑身带着一种安静的气质。要是他不说话,张玺几乎可以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只是你来得不巧,今晚刚好停电了,只好用这个。”白尧举举已经快烧完的蜡烛盘,有些抱歉地说。
“那,张先生先去休息吧,今天太晚了,明天我来找你。”李炎说,“入住手续已经办妥了。”
“我比你大点儿,叫我玺哥就行了,不用叫张先生那么客气的。”张玺转头笑笑。
“嗯,玺哥。”炎点点头,“白尧,玺哥就拜托你了。”
目送李炎撑着伞,高瘦的身材消失在铁门外。
李炎说过自己在千明镇置了一处小屋,两间房,一个人住倒也清静。张玺想着也不便去长时间叨扰,就托李炎给自己找一处暂时安身的地方,住一段时间再作打算。
“张先生先去看房间?”白尧轻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张玺吓了一跳。
“哦,好的。”张玺跨进门槛,“请多多关照了。”
“哟,蜡烛快没了呢。”没有搭张玺的话,白尧自顾自地说,“蜡烛已经没有存货了怎么办呢?”
“没关系,你把房门钥匙给我,我自己找过去好了。”张玺说,“我眼神还不错,也不是完全看不见。”
“这样吗?”白尧微微歪着头看他。
“嗯,没问题的,难为你等我到这么晚,快去休息吧。”张玺说着,有意避开白尧的眼睛。
不舒服。是的,那双眼睛很漂亮,但是投过来的目光却让张玺不舒服。那眼神说不出是探究还是思索,总之好像能直接看进张玺的心底。
“那剩下的蜡烛给你吧。”白尧将蜡烛和一把钥匙递到张玺手中,“二楼尽头的那间房是你的。”
“尽头那间……”
“二楼只有两间房,很好找。”白尧说着,转过身就走了。
一楼的门厅很暗,张玺隐约看到白尧走到右角上的一个小门里,无声地关上门。
是个有些奇怪的人。张玺想。端着蜡烛,找到上楼的木楼梯。
一阵风吹过了,张玺打了个喷嚏,本来就微弱的烛光闪了一下,赶紧用手护住。
这门厅里并没有窗户,哪里来的风。张玺疑惑地上楼梯,也不知道是哪个年代修的梯子了,很浅的阶,脚踩上去只顾“吱呀吱呀”响。
上到二楼,张玺才知道刚才那风完全就是穿堂风。一个不宽的走廊,两端的窗户没有插销,半开着,风就从窗户直灌进来。且二楼果然只有两间房,中间一间,尽头靠窗的那边有一间。
张玺这才感觉到冷,这里的山风本来就凛冽,加上雨夜,更添了一份凉意。
蜡烛终于烧尽灭了,周围又变成一片黑暗。外面没有月光,眼睛适应后,大概能知道门在哪里。
只好一手摸着略潮湿的墙壁,一手端着熄灭的烛盘慢慢往那边走。
咯嗒,咯嗒。旧的木质地板发出响声。
咯嗒,咯嗒。还没有走到尽头。
窗外的雨势渐大,穿堂风也越发厉害了,张玺的脖子开始冰冷,头也被吹得有点痛。
咯嗒,咯嗒,咯嗒。
不对!张玺蓦地回过头去,身后什么也没有。
刚才那不是张玺自己走路的声音,休闲鞋是不会发出那种有些硬质的金属声。
意识到这一点后,张玺的脊椎有些发凉。
可黑暗的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事实。
难道是幻听?张玺想,疲惫的时候出现幻听也不是不可能。
不知为什么,刚才在汽车里看到的那个诡异的盔甲影又钻进了脑海。
想什么呢。张玺安慰自己,哪有这么邪门儿的事。
咯嗒咯嗒。
张玺“哗”地转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烛盘已经掉在了地上。
刚才的声音如此真切,清清楚楚地跟在后面。
“谁?”张玺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无人回答。
“咣当”一声,是一阵劲风把前面的窗户吹关上了。张玺不觉又打了个喷嚏,撑住头,汗已经被吹干,如同重感冒般的疼痛感在脑子里膨胀开来。生病了么?张玺揉揉太阳穴。
一束光亮照在眼前。张玺抬头,只见中间的那扇房门打开了,一个女人靠在门口,打着手电筒。
“需要帮忙吗?”女人看着张玺。
“你是……”张玺看着那女人,觉得眼熟。想起来了,就是和他乘同一辆车来千明镇的那个女人。
“那间房是你的吧,能看见路吗?”女人的淡淡地说。穿着白棉睡裙,依然看不出什么身材。
“现在能看见了,谢谢。”张玺道谢,走向尽头的那间房。刚才的声音没有跟来,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吹雨。
钥匙左转半圈,房门打开了。
“对了,这层楼只有我们两个人?”张玺又退回来问。
不料手电筒的光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女人已经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张玺摸摸发热的额头,也只得关上门。
房间的陈设简单,单人床,柜子,梳妆台,茶几,小电视。却没有卫生间。张玺忍受着不能洗澡的不适感,把行李扔进柜子,就一头栽倒在床上。
总算松弛下来,疲惫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张玺半阖着眼,只感觉头痛欲裂。本着以往感冒的话,出一身汗就好了。张玺拉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地裹上。
床对面的梳妆台,镜子反着光,张玺眯着眼,思维开始模糊混沌。
镜子的光好像越来越清晰,清晰地能照进脑子里。
张玺的眼前出现的是一片荒地。
是梦境吧。有时候人是知道自己在做梦的,这次张玺也不例外。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像是一个镜头,带着张玺跌跌撞撞地走。看清了,面前这是一片发生过战争的荒地。铁戟沉沙,旌旗破落。张玺甚至知道有尸体在脚下,只是模模糊糊没有往地上看,目光却集中在远处——一副盔甲站在那里,却看不见盔甲里的脸。
你是谁?
张玺的双脚不听使唤地往盔甲的方向走,可怎么也走不近,再怎么走盔甲离自己的距离始终没有变。
你是谁?
张玺发不出声音,心脏处却突然插进了一把匕首,伸手一摸,湿漉漉的一手血迹。没有疼痛。梦境里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快死了吗?”轻轻的声音在耳畔想起,很熟悉,却不知道是谁。
依然在走着,身上却渐渐无力,连呼吸也开始困难。胸口的血汩汩地冒出来,
让我醒过来,醒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我还不想死。张玺心里这样急切地想着。
这时远处的盔甲,慢慢举起手,手中的长矛杆断了一半,而长矛头却已经对准了盔甲自己的喉咙。
你要干什么?
不要,不要这样。张玺觉得口干舌燥,脑子里千回百转如同火烧般煎熬。
那长矛银光闪闪的尖缓缓地靠近盔甲隐藏住的喉咙。这一刺,必定刺穿。
张玺这样笃定,却无能为力。而这时,胸口的血像已经流尽了似的,眼前一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就这样解脱了。张玺觉得身上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了下去。
依然睁不开眼睛。半梦半醒地躺着,张玺只觉得自己被禁锢在了某种气场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死寂。无法清醒。
一缕植物的幽香飘过来,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味逐渐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