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千灯倾

1、若有人兮山之阿 小镇。

　　雨夜。又脏又旧的短途客车沿着山路蜿蜒而下，轮胎颠簸在泥地水洼里，让人感觉车随时都可能抛锚。
　　张玺睁开惺忪的睡眼望向窗外，被雾包裹着的淤山群隐隐若现，漆黑的山脉像是压抑的屏障，视线被暗色遮蔽着。夜空阴沉，只有车灯扫出的两束光照射着前方的雨幕。
　　雨水拍打在车窗上，车厢里的潮湿闷热弥漫开来。张玺皱皱眉，下意识拉扯了一下T恤的衣领，汗水顺着锁骨淌了下来。
　　“怎么还没有到？”张玺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扭头问旁边的司机。
　　“这天气倒霉催的，还有一个小时吧，这路上可不敢开快了，上个月就有车翻下山坡。”司机说着，腾出右手为自己点了一根烟。
　　“要吗？”
　　“不用。”张玺拒绝了司机的好意。窗外的雨势并没有收，锲而不舍地下着。
　　现在是凌晨两点半。从M县通往千明镇只有一条车道，三天一班客车，要走七个小时的夜路。
　　恰逢初夏，雨水开始多起来的季节。
　　一周前张玺在书摊上翻到的一本前年出版的旅行日志，记载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小地方，山水之间，千明镇就是其中之一。
　　“三面环山的小镇，沿着一条溪流发展而成。这里的人们出奇的安静平和，连绵不绝的淤山山群，盛产各种香草和药材，资源已算丰富，这里的人便以此为生。而这座小镇的史料却是非常之少，只有野史有记载，曰‘其地处西南之乡，秀美之景也，异草奇花，终年有繁茂之状。其时地震，南部尤甚，延祐七年，屋宇尽塌，死伤无算。’如今千明镇恢复其正常的生存空间，而由于旅游业尚未发展，原生态亦保持良好。”
　　记录下这一段的作者署名是李炎，当时张玺拿着书想了很久，终于记起这是多年前在一次笔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李炎，写过两本红极一时的小说，然后就从文坛淡出，渐渐无人问津。在那个人才辈出的圈子里，一个人要消失其实不是一件难事。只是没想到他还能出版冷门的旅行日志。
　　张玺想了一会儿，就掏出手机找出那个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
　　“哦，是你，我记得。”
　　“没想到你还没换手机号。”张玺说。
　　“没想到你能打给我。”
　　嘈杂电波的两头，两个人似乎都微微一笑。
　　李炎在千明镇已经停留了两年。
　　于是张玺就这样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主编捏着辞职书半天没缓过神来，一直以来认为自己的位置会被侵占的威胁，居然就这样轻易解除了。且他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张玺会是那种一成不变默默地过着都市生活的男人。
　　年轻，沉默，踏实，衬衣领口总是一尘不染。而最重要的是单身，这就让他成了编辑部里多少姑娘觊觎的对象。
　　任何人都会有厌倦的时候。这是张玺留给朝九晚五的办公室最后一个想法。

　　这里的地质变动频繁，自从延祐七年的大地震之后，就没有了记录，具体的恢复生产时间也无从考据，据镇上的人说，这几十年来小型的灾害也不少，最常见的是滑坡和泥石流，因此进镇里的路偶尔会被封，但也不会构成太大的影响。不过这里的气候倒是相当不错。李炎在电话里这样说。
　　延祐七年，距今刚好七百年。张玺想。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元朝仁宗在位的最后一年。
　　轮回新生的小镇，有着一种说不清的神秘气质。
　　如果合适的话，会在那里停留一阵子吧。张玺想。
　　湿热的车里蔓延着淡淡的烟草味，司机把抽了几口的烟扔出窗外。
　　这辆客车除了张玺，最后一排还坐着一个女人，黑色外套，戴鸭舌帽，身边放着大背包，却一直低着头似在睡觉。也像是旅行者，不怎么引人注目。车上的乘客沿途下空了之后，张玺才发现原来还有这个同行者。
　　“那个镇子啊，一直有传说的。”司机一边对付着方向盘一边解闷般地说。
　　“什么传说？”张玺也打起精神来闲谈。
　　“鬼故事呗，这淤山里有鬼。”司机不以为意地笑一下。
　　“那里流传下来很久的事儿了，只说山里有千年鬼，见过的人都要么得病死了，要么跌落山崖……总之会倒大霉的。”司机说。
　　“是么……”
　　“巧合罢了，哪有那么悬。”司机笑，“都说夜路走多了总会见鬼，可我开夜车这么多年，一个鬼影子都没见着。”
　　“唔。”张玺应着。
　　“不过啊，这和这镇子的习俗有关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土葬的。”司机说，“所以也会有山鬼就是诈尸什么的传说，反正传得挺离谱。”
　　车窗外的雨声愈发地密集，车里空气不好，颠簸之下，张玺依然有些头昏脑胀。
　　黑云压山。
　　泥泞的路更加坑坑洼洼，山路变窄。
　　“这就快到了。”司机说了一句。
　　路边出现矮树丛，茂密的大树越发地少了。而张玺却觉得道路莫名变得更加幽暗起来。
　　附近的山坡上约略能看见散落的坟包，有的由水泥砌成，有的坟头就只插着木牌，应该算是简陋的墓碑了。
　　车轮碾过一个大水坑，重重地抖了一下，张玺一个没坐稳，头撞在窗户上，“哎哟”一声。
　　抬头间看到前方，突然愣住。忽然司机又来了个急刹车，差点把张玺甩下座位。
　　“怎么了……”张玺坐稳后看向司机，犹疑间带着惊魂未定。车外是风雨飘摇。
　　“刚才有个人在前面……”司机的脸色整个都变了。
　　“真是个人？”张玺手心里都是汗。刚才他抬头见到的，貌似一具旧式的铁盔甲，直直地立在车前，当时颠簸间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是个人吧？你也看见了？”司机茫然地问，“但是现在那个人呢？怎么不见了？”
　　“我怎么知道，不过刚才确实有个什么在……”张玺说着伸头看，哪里还有半个影子。
　　“我刚才确确实实看见是个人，只是没看清脸。”司机肯定地说，“不可能我们两个眼睛都花了吧。”
　　“说不定。”张玺沉着道，“别管了，就算有人也没被车撞着吧，继续走。”
　　“嗯。”司机再次摸支烟衔着，一边准备开车。
　　不想车怎么都打不燃火。
　　司机小声咒骂着，一遍又一遍地踩油门，车却毫无反应。
　　“抛锚了？”张玺问。
　　“大概吧。”司机再骂一声晦气，准备下车检查。
　　“这里离千明镇还有多远？”后排的女人突然开口说话。
　　“哦，没多远了，拐过弯直走一段就是了。”司机说。差点忘记了车上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那我就跟这儿下了吧。”女人背起包拿着雨具就走向车门，身材瘦小，帽檐半遮住脸。
　　“可是，下雨这路很难走……”司机愣了愣，却也不由自主打开车门，看着那女人从容地下了车。
　　“这车本来就老了，我下去处理下，你看要不你就跟这儿等等。”
　　得到张玺的同意后，司机也披着雨衣下车了。
　　车上剩下张玺一个人。靠着窗户，支撑着疲惫的身子，刚才出现在车前的盔甲是个人么？张玺努力地回想，无奈看到的只是一瞬间的影像，至于人，连是男是女都没看清楚。
　　算了，说不定是当地的人，没出事故就好。不过……张玺忽然有点心悸，自然而然地想到刚才司机说的鬼。如果那是鬼的话，好像也没多大的杀伤力，那么会生病或者翻车死掉吗？不会这么巧吧……
　　正胡思乱想着，司机回到车上，顺利地发动了车子。
　　“这鬼地方。”司机嘟哝一句。底气似乎没有之前说话时那么足了。
　　车继续向前行驶。雨幕晦暗。
　　“刚才下车的那个女的，这么快就走不见了吗？”张玺看着窗外不由得问一句。
　　“一个女人也够胆大的，可能是她脚程快吧，你看就前面那儿，千明镇。”司机下巴一抬。
　　张玺定睛看，车灯已经照出了前面一个牌坊的轮廓，似乎那里就是镇口了。
　　再颠簸一小段路，车停了。张玺站起来，立刻觉得浑身酸痛。
　　“是张先生吧。”这时车门处传来一个声音。
　　“是。”张玺拎着包下车。
　　来者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撑着一把大黑伞，那身材比几年前更加清瘦，让张玺不禁怀疑他直接就可以吊着这把伞从天上飘下来。
　　“你是李炎。”张玺友善地冲男子笑。
　　“是，旅途辛苦了。”李炎礼貌地说，依然像个懂事的大男孩儿。
　　张玺站在李炎的黑伞下，呼吸着雨中冰冷的空气，疲倦被清新的感觉冲走一大半。
　　李炎打开手电筒，对准面前的石牌坊，上面是三个略显秀气的字体，被漆成红色，因为年月的流逝，色泽已经有些斑驳。
　　你看，你已经到了千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