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耳语情长

31、我哥没病

　　[他没骗我。]

　　医院里还是一样的味道，灯光惨白，哭声遍地。方若想看着抢救室的方向，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啜泣，撕心裂肺的哭嚎。

　　方若想站在距离抢救室十几米外的走廊拐角，就像一个误入此地的局外人，静默的注视着那处的悲恸。

　　他的母亲，那个几乎将全部的关注和期待都倾注在方若幻身上的女人，此刻正瘫坐在门外，用尽全身力气哀嚎，披头散发，形象全无。

　　“小幻啊！我的儿子！你快出来吧！快出来吧！妈妈不能没有你啊！！！”

　　“回来吧，快回来吧，孩子……”

　　“……”

　　他的父亲，如今也佝偻着背，靠在墙边，紧攥双手。脸上的沟壑里，有水光无声蜿蜒，颓丧又无力。

　　方若想只是看着，大脑空白一片。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居然空落落的。

　　护士小姐拿了张单子给方父，方若想猜测那是病危通知。他看见方父签字的手都在颤抖，后来还神情激动的高喊着“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坚决不会放弃！”

　　手术从下午六点一直进行到凌晨三点，那扇象征着生与死界限的门，隔绝了所有的希望和绝望。方若幻在里面待了多久，方家夫妇就在门外守了多久，水米未进。

　　方若想也是。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为什么还不肯离开。或许，他只是想等一个结果吧。一个能将所有悬而未决的痛苦画上句号的答案。

　　祸害遗千年，方若幻怎么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死了？

　　抢救室的灯终于熄灭，世界在那一刻都静止了一瞬。抢救室的门从里面推开，走出来的主刀医生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他看了一眼瞬间围上来的方家夫妇，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虽然听不清，但那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幻——！！！”

　　方母红着眼，哭的惊天动地，几近昏厥。她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被旁边的护士和方父手忙脚乱的扶住。但她依然在挣扎哭喊，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方父也终于支撑不住，老泪纵横。

　　方若幻真的死了。

　　那个父母的骄傲、学校的荣耀，即将在一周后的高考中崭露头角的人，他的生命就这么戛然而止了。

　　那个令方若想憎恶、令方若想恐惧、令方若想烦躁，甚至无数次期盼对方消失的人，他的人生就这么仓促结束了。

　　突如其来，又讽刺十足。

　　然而，预想中的狂喜却并未降临。

　　方若想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他甚至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塌了，不是痛快，不是解脱，而是虚无的空洞。那里空空荡荡，像被挖走了一块，却连用以填平缺漏的情绪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是纯粹的空荡。

　　困扰他多年的梦魇散了，他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反而有种无所依凭的感觉。

　　一切都结束了。

　　他怔怔地想着。他与方若幻之间所有的纠葛、怨恨，都随着那盏熄灭的灯，彻底成为了过去式。

　　他在原地站的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他深吸一口气，没过多久，他就调整好了状态，踢了踢腿，活动了一下身体，转身准备离开。

　　对于方若幻的骤然离世，他顶多觉得有几分唏嘘，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但难过，却也是绝对没有的。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还有他自己的生活要过。提前摆脱了方若幻，他和若梦哥哥的未来只会更加光明，更加自由。他们可以真正开始规划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就像他之前憧憬的那样。

　　想起方若梦，方若想心间一暖，随即又想起了他落在方家的那个星星盒。那是若梦哥哥赠予他的幸运。

　　现在去取回来，无疑是最佳选择。方家没有人在。

　　念头既定，他不再犹豫，转身准备离开。

　　方若想正要迈步，脚上却踉跄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险些摔在地上。他伸手扶住墙壁，勉强稳住身形。

　　他甩了甩头，一道微弱的呻吟便从唇边泄了出来。

　　那声音那么轻，又那么虚弱，却让方若想泪流满面：

　　“……我……”

　　“……想起来了……”

　　是已经沉寂太久的方若梦。

　　“……我是你哥……”

　　“……我叫方若幻……”

　　“！！！”

　　原来……

　　原来他一直视若唯一救赎的若梦哥哥……

　　那个愿意倾尽所有去爱、去依赖的人……

　　那个给予他温暖，让他的生命重新焕发光彩的灵魂……

　　是方若幻！

　　竟然就是方若幻！

　　他爱的……一直都是方若幻！

　　方若想的眼泪砸在了医院冰冷的地板上，摔了个粉身碎骨。他呆呆地转过身，一步一步的走向抢救室，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如刀绞。

　　他曾无数次的想过如果若梦哥哥有自己的身体，他会长成什么样子，他会拥有怎样的一张脸？
　　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方若想看着病床上那个了无生机的人，面容扭曲。

　　这可笑的命运，还真是荒诞啊。他无可救药爱上的人，原来很早以前就爱上了他，并对他说了无数遍……他期待已久的“我爱你”。

　　他爱的是他。

　　他恨的，也是他。

　　方若幻缺失的那部分灵魂，正是掌控“爱与情感”的“命魂”。这“命魂”依附在方若想的身上，又在花雾祠被凝眉唤醒，成了他口中的方若梦。

　　方若幻想爱不会爱。

　　方若梦在爱不知爱。

　　方若幻清楚的知道自己很爱方若想，却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自己的感情，也无法让方若想感受到自己的爱。他在感情上爱他，行为却不爱。

　　方若梦从未亲口表达过爱，却满眼都是爱。他承载的爱意属于方若幻，“爱方若想”是撰写在他灵魂中的本能。他在行为上爱他，感情却不爱。

　　【方若想的哥哥只能是方若幻，所以我叫方若幻。】

　　【我想要个弟弟，名字叫方若想。】

　　……

　　后来，方若想终于明白，所谓的“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坚决不会放弃”，很多时候不是为了挽留离去的人，而是为了给被留下的人一丝看不见的…继续等待的希望。

　　哥哥，你的魂魄在我这里，所以你没有离开对吗？

　　[我们在离别时重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