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耳语情长

30、我想犯病（三）

　　方若想大脑宕机。方若想悲喜交加。方若想唇齿打颤。方若想热泪盈眶。

　　他激动的腿都软了，蹲在地上，抱着膝头，无声哽咽。

　　方若梦的沉默从来都不是方若想造成的，却从来都是为了方若想。为了他，他孤注一掷。为了他，他热血上头。为了他，他自责愧疚。

　　又一次苏醒以后，他的大脑才总算是清醒了。他才发现，自己究竟选择了多么疯狂、多么荒谬的做法。

　　虽然方若想赋予了他单独的名字，他却终究只是他的第二人格，是借住在他身体中的另一个意识。方若梦的所作所为，都将由方若想来承担所有的结果！无论好坏！

　　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亲手将他最爱的人，将他自己，推向万劫不复！一想到方若想可能因为自己的愚蠢锒铛入狱，背上杀人犯的罪名，方若梦就无颜再面对方若想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足够冷静的人（格），却从未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这么冲动，冲动到险些毁掉方若想的一生。

　　他无法原谅自己，又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会危害他们的事情，他于是选择封闭方若梦，将自己放逐，不再让自己干涉方若想的任何决定。

　　但……

　　不知道为什么，一旦方若想提及离开，他的意识就不受自我控制，本能的出来阻止。

　　方若想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他很想问问方若梦为什么，为什么会那么生气、那么自责？又为什么单方面的不与自己交流？他还想问问他，对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思念万千的“哥哥……”

　　他还是不敢。

　　“哥哥，谢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方若想轻声道，“我猜，你应该想过，如果自己有身体的话，就可以达成目的而不会牵连到我，对吧。”

　　方若梦的呼吸乱了一瞬。

　　“但我很庆幸，还好……你和我本质上是同一个人。”

　　所以，你的罪，即是我的罪。你的冲动，源于我的痛苦。我们血脉交融，我们灵魂共生。

　　“若梦哥哥，我真的不能失去你。麻烦你再多为我考虑一下，好吗？”

　　方若想等了许久，方若梦却依然没有开口。

　　他攥了攥拳，又试探性的往外迈步。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落回门槛。

　　方若想还是忍不住笑了，“哥哥，我不走了，真的。只要你不想离开，我就不会违背你的想法。”

　　阳光穿透云层，环绕在方若想身边，令他感受到了久违的心安。

　　“哥哥，今天天气很好，小勉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一片叶子。”

　　“……”

　　“哥哥，我做了你以前经常给我做的面，可是……没有你的味道。”

　　“……”

　　后来的几天里，方若想只要想跟方若梦“互动”，就会往大门的方向走去，然后心满意足的被拦截在门口，又心满意足的转身回去。

　　再后来，方若梦意识到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现身”，便不再上他的当，也不再阻拦他出门。

　　但方若想也已经不再执着于他的回应了，只是固执的保持着自己对他的单向联系。他知道，若梦哥哥的沉默，只是他濒临崩溃的自我惩罚，是他亲手为他自己打上的枷锁。

　　他想不到该如何宽慰方若梦，这并非是几句“我不怪你”就能化解的。他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若梦哥哥明白，他的存在本身，就对自己非常重要的契机。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契机会来的如此突然，如此惨烈，如此让人措手不及。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天空阴霾，云层灰白。方若想戴着口罩和帽子，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他准备去超市买一些菜做晚饭，然而，必经之路却被堵的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又一圈的看客。

　　警笛声、救护车的鸣响、嘈杂的议论，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吵的方若想耳朵都疼了。
　　空气中飘来一股腥味，是血的味道。

　　他试图绕道走，远离这祸事现场，但身体却有自己的想法，拨开人群，越走越近。

　　他看到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迹，那血量实在是太多了，上面的一层尚未完全干涸，被风吹着，荡开一层波纹。

　　身为一个总被欺负霸凌的存在，方若想没少见血，却从未见过这么多。触目惊心，仿佛要将路面浸透。

　　“唉，真是造孽啊……”

　　“听说是为了救一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野猫，具体怎么回事儿也不知道，这儿也没装摄像头……”

　　“第一个发现的立刻就打了120，救护车也来的及时，说不定还有救呢？”

　　“哪儿能啊？但凡碰到的是其他地方，那还真说不一定，偏偏是头碰到了马路牙子上，你想想，那脑袋里能有多少血，扛得住这么流啊？”

　　“唉……”

　　方若想静默的听着，目光定定的落在那滩血上，心里毫无波澜。

　　世事无常。人的生命就是如此脆弱。

　　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后，许多人就陆陆续续的摇头离开了，很快，这里就不剩几个人了。方若想却是其中之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但他回过神的时候，除了调查现场的交警，基本已经没什么人了。

　　就在方若想准备离开的时候，视线却猛的定格在了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婆婆。

　　她穿着一身款式古老的深色褂子，满头银发挽在脑后。她就像一张被时光遗忘的旧照片，突兀的镶嵌在新时代的画卷中。

　　她脸上没有太多显而易见的情绪，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沉淀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但方若想似乎还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怅然，微乎其微，却不容忽视。

　　四目相对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声音和景象，全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方若想唯一能看到的，听到的，就只有她了。

　　她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一声叹息却立刻在方若想脑海中响起：“恭喜你，终于圆满了……”

　　圆满？！

　　方若想瞳孔骤缩。

　　什么圆满？谁的圆满？这血淋淋的惨状跟他有什么关系？又跟“圆满”有什么关系？

　　可奇怪的是，方若想只是偶然经过，也不过是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到了这一幕，但自从听到了那句话以后，寒意便漫上了方若想心头。

　　他头皮发麻。他心神俱震。他疑惑不解。

　　他下意识的想要冲过去，问个清楚，眨眼间，那里就已经空无一人了。

　　方若想只觉得心慌意乱，不详的预感将他牢牢笼罩。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方若想仓皇转身，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诡异的地方。可余光却又精准的捕捉到了一处不同寻常。

　　距离那血迹不远的地方，赫然躺着一本笔记。颜色、款式、大小……都那么熟悉。他曾在方若幻的书桌上见过无数次。那蓝色的封面被血迹浸染，侵占了部分领地。

　　可似乎除了他，没有人注意到，也没有人能看到。警察从旁边路过，险些就要踩上去，却连看都没低头看一眼。

　　方若想的呼吸乱了。

　　鬼使神差的，他将那无人在意的笔记本捡了起来。冰冷粘腻，血腥味直冲面门。

　　方若想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指尖颤抖，他翻开封面，扉页上的字迹也被血色吞噬，独留一个“幻”幸免于难。

　　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这就是方若幻的日记本！

　　那个为了救一只猫生死未卜的人……是方若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