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耳语情长

29、我想犯病（二）

　　与此同时，随临一中，高三一班。

　　肆珩转过头，目光在那个唯一空着的座位上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这兄弟俩搞什么啊？”

　　他原本还打算找个机会，旁敲侧击的问一问方若幻他们家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方若想怎么会穿着睡衣出现在他家附近？还弄得那么狼狈。

　　但他和方若幻平时也没多少交集，贸然询问肯定会被他怀疑。肆珩想了一路，才勉强想到一个较为合理的说辞，哪知道方若幻今天居然没来学校，甚至假都没请。而方若想那边，也一直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肆珩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后，肆珩第一时间收拾了书包，又在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中拿着假条出了教室门，去实验小学接段勉放学。

　　路上碰到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的年级主任，肆珩也只是扬了扬手中的假条，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对方。他这张拥有“小学生作息体验”功能的假条属实是来之不易，而其中最大的阻力就源自于眼前这个人。

　　肆珩牵着段勉软软的小手往家走，路过市场的时候，段勉却突然停了脚步，扯了扯肆珩的手，“哥哥！”

　　“怎么了？”

　　段勉指着一处墙根，“那个……是不是若想哥哥？”

　　那条工装裤他认得，是他肆珩哥哥最喜欢的款式，他绝不会认错，但肆珩哥哥就在自己身边，那倒在那里的人就只能是……

　　肆珩这才注意到那里倒了个人，过去一看，就看到一个蜷缩在墙根，脸色烧红，人事不省的家伙，正是信誓旦旦的跟自己保证过“一个人没问题”的方若想。

　　啧！穿走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也就算了，居然还跑到这种地方，跟垃圾桶睡在一起？

　　方若想，你可真行！

　　他磨了磨牙，但蹲下身跟段勉说话时，语气依然是惯常的温柔：“小勉，帮哥哥拿一下书包。”

　　段勉乖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大书包，里面装着他跟肆珩两个人的课本作业。

　　肆珩把方若想背到背上。这家伙浑身滚烫，不知道是又烧了起来，还是就这么烧了一天。他腾出一只手，冲段勉道：“给我吧。”

　　“哥哥背若想哥哥，小勉可以自己背书包。”段勉紧紧拽着书包带，又立刻转移话题，“哥哥，我们还是赶快把若想哥哥送到医院去吧！”

　　自己带大的小孩这么懂事，肆珩很是欣慰。一想起自己背上这个年纪不小，却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的家伙，肆珩又叹了口气，说道：

　　“我们不去医院。”

　　“？”

　　“他不会想去医院的。”

　　方若想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今天睡了很久，但身体状况却似乎并没有好转，依旧沉重乏力，喉咙干痛。

　　他正疑惑着，卧室门就被推开了。

　　肆珩端着一杯水进来，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甚至是压抑着愤怒。他把水杯“咚”的放在床头，然后将一样东西扔到了方若想面前的被子上。

　　是一把水果刀。

　　款式很普通，还有些旧，刀身不算特别锋利，但明显是开过刃的。而且……方若想看着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肆珩声音又冷又硬：“这什么东西？”

　　方若想一懵，但还是下意识的回答：“水、水果刀？”

　　他完全不明白肆珩为什么突然拿把刀来质问他，而且还是这样的表情。但方若想看的分明，他在生气。

　　可是，他在生什么气？生谁的气？

　　“你特么也知道啊！我问你，你兜里揣着这玩意儿是想干什么？啊？自残？还是自杀啊？”

　　我？揣刀？自残？什么跟什么啊？方若想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跟这两个词搭上关系。他再没那么惜命了好吗？方若幻自残的可能性都比他高！

　　等等，难道是……

　　方若想猛地瞳孔一缩。

　　“你、你等一下……我头有点疼，让我想想……”

　　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肆珩，方若想连忙查看了若梦哥哥今天的行程。

　　从方若想睡着到方若梦昏倒。

　　……

　　他终于知道若梦哥哥是想做什么了！知道他的平静下隐藏着怎样的愤怒！知道他并非无动于衷，对自己的痛苦视而不见！他甚至比方若想这个当事人更加绝望，更加难以忍受！

　　为了他，方若梦甚至动了想要让方若幻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念头！只是，他没成功。

　　……还好，他没成功。

　　方若想有点呼吸不上来，快要窒息的感觉将他牢牢禁锢。看到若梦哥哥自责的模样，方若想心痛不已。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眼泪也瞬间汹涌而出。

　　若梦哥哥是不是也爱着我呢？

　　虽然他从来不说，可他这份不顾一切也要守护自己的决绝……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想到这，方若想竟还扬了扬嘴角。

　　“喂！”肆珩突然出声，打断了方若想起起落落的思绪。

　　“啊？”他茫然抬头。

　　看方若想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肆珩将斥责咽回肚子里，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他的语气依然生硬，却终究是缓和了不少：“你今天倒在路边，把小勉吓得不轻。哼，我倒不是想多管你的闲事！但如果你还有那样的想法，麻烦你走远一点！别让我家小勉看见！他会伤心的。”

　　说完，他没再给方若想任何辩解的机会，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可能因为方若想好歹还是病号，肆珩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多问什么会让他感觉不舒服的事情。

　　段勉也对他很好，还说他很高兴若想哥哥能在这里陪着他，说他是除了肆珩以外，唯一愿意来他家里的人。

　　但其实，最该表达感谢的人是方若想才对。是他们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处栖身的地方。

　　这些天，方若想就一直住在段勉家里养病，与世隔绝，只偶尔会跟若梦哥哥说说话、聊聊天。

　　虽然自从他试图抹杀方若幻失败以来，他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但方若想知道，也感受得到，他一直都在。

　　身为一个借住者，甚至连房租都交不起的人，方若想主动包揽了段勉家里的所有家务，打扫卫生、做饭什么的，趁着白天他们两个不在的时候就给做了。

　　这样的生活很平静。没有方若幻、没有闫女士、没有方先生。虽然不知道这日子能持续多久，但至少现在，方若想心满意足。

　　如果若梦哥哥肯再说说话什么的，就更完美了。只是，还是有点可惜，属于他的东西，尤其是若梦哥哥之前为他折的幸运星，估计是拿不回来了。

　　方若幻没有来打扰过他。

　　“哥哥，我这几天想了很久……肆珩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们总不能经常在这里打扰人家，所以我想……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我打工，来养活我们。”

　　“……”

　　“虽然一开始可能会很困难，会不习惯，但……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他想着自己毕竟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卖力气的工作还是很好找的，就是可能要委屈若梦哥哥一段时间了。

　　“哥哥，不说话我可就当你答应了啊。”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方若想自嘲的笑了笑，全然不敢放任思绪飘到那个可怕的地狱边缘——他消失了。

　　那个念头仅仅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就叫方若想遍体生寒。

　　他深吸一口气，找了支笔和一张白纸，给肆珩写了封信留下。方若想从没出过随临，此前也从未产生过要出去走走看看的念头，可如今，他却想走遍世界各地，唯独，不愿再停留在这里。

　　他身无分文，他无牵无挂。

　　带若梦哥哥看遍世间百态成了他余生唯一想做的事情。

　　方若想设想了无数种他们将会经历的风雨，将会看到的景色，将要面临的甜苦，甚至在他极其有限的认知中，找到了他自以为合适的解决之法。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连第一步都没能踏出。

　　他的身体直愣愣的停在段勉家门口，无论如何也再迈不开脚步。

　　——是若梦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