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耳语情长

26、爸妈犯病（二）

　　“放开我。”方若想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

　　抱着他的胳膊陡然一紧，但很快又松开了，虽然方若想感觉得到，对方并不情愿。但他怎么说，也是破天荒顺了他的意。

　　但或许是今晚的经历实在太过混乱，又耗费心神，对于方若幻难得的“顺从”，方若想竟然没能感觉到一丝欣喜。

　　他没看他，头也不回的往外走。他知道方若幻在自己身后跟着，但莫名其妙的，他知道，方若幻不会拦他。

　　“你要去哪儿？”方若想打开家门的时候，身后尾随的呼吸慌乱了一瞬。几乎是同一时间，方若幻就开了口。

　　方若想：“别跟着我，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仲夏的夜晚没有盛夏那么炎热，但微风吹来，还是带着些许凉意，凉到心底。蝉鸣一刻不停，趴在方若想耳边叫个没完。

　　夜已经很深了，路上也没什么人，只有寥寥几扇窗户还透着模糊的光晕，映照着几个同样孤独的身影。

　　方若想沿着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他只是想要逃离。

　　不知走了多久，方若想突然感到脸上一凉。

　　他茫然抬头，以为是星星落下来了，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不透一丝光芒的黑幕。很快，密集的凉意便接连砸在他的额头、脸颊，还有脖颈。

　　是雨。

　　夏日的雨，来的汹涌急促，顷刻间一泻千里，浇透了他的全身。雨水冰冷，似乎想要将他身上那属于方若幻的气息彻底洗刷干净。

　　方若想全然接受，心里却明白，有些东西是洗不干净的。尽管他们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脏了，从里到外，哪儿都脏了。

　　电光一闪而过，短暂照亮了空旷的街道，也暴露了一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今夜，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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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电筒冷白的光芒忽然打在方若想的身上，伴随着一声凌厉却不失沉稳的惊疑：“什么人？谁在那里？！”

　　方若想下意识的眯眼，模糊看到一个撑着伞的人影。待对方走近，他才看清了伞下人的模样。
　　竟然是肆珩。

　　肆珩穿着睡衣，脚上却套着一双格格不入的橡胶雨鞋。

　　“你……方若想？”肆珩的语气由警惕转为惊讶。他快步上前，将湿漉漉的方若想纳入伞下，蹙眉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若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能说什么？说他差点被亲哥哥□□？还是险些被亲生父母送到哥哥的床上？

　　他和肆珩的关系，还没到可以倾诉自己“家事”的地步。

　　看他唇色苍白，身体打颤，肆珩没再追问。他一把抓住方若想的手腕，不容置疑道：“天太晚了，雨又下的大。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先在我的房间避避雨，休息一下。跟我来。”

　　方若想没有反抗的力气，任由肆珩拉扯。

　　肆珩带他走向自家隔壁，从睡衣口袋摸出一把钥匙，动作熟练的打开大门。

　　“进来。”他神情自然，仿佛早已做惯。他把伞放在门口，带着方若想穿过客厅，轻车熟路的走进一间卧室，开了灯。卧室里干净整洁，却很有生活气息。

　　从始至终，肆珩都轻手轻脚的，动作很是小心。

　　他将一条干毛巾递给方若想，轻声道：“擦一擦吧，别感冒了。”

　　“……谢谢。”方若想伸手接过。

　　“桌子上有水壶，里面的水是下午刚添的。抽屉里有一次性纸杯，你自便就行，不用客气。”肆珩指了指隔壁，“我去那边看看小勉，他怕打雷。”

　　方若想点了点头。他猜段勉没醒，没什么理由，随便猜猜而已。

　　果然，肆珩很快就去而复返，甚至方若想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

　　他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小勉还睡着。”

　　啊，我猜对了。

　　方若想看着肆珩，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袁阿姨，就是小勉的妈妈，她去世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暴雨天。他那个时候年纪小，被吓坏了，所以从那以后，雨天和对他而言，就变成了比妖魔鬼怪更可怕的东西。虽然这半年来，情况已经好转很多了，但……还是要亲自确认一下，我才能安心。”肆珩笑了笑，“正好，今晚又碰到了你，也算是替小勉下午的口无遮拦，给你赔礼道歉了。”

　　方若想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我都忘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不……”

　　方若想欲言又止，肆珩却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为什么不干脆让小勉去我家，或者我直接搬过来住？”

　　方若想没回答。虽然他的确是这么想的，但被肆珩这么一说，又觉得哪里不太合适。

　　肆珩脸上的笑淡了几分：“说来话长。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

　　“袁阿姨走后，一个陌生男人突然找上门来，说是袁阿姨的弟弟，也就是小勉的舅舅。他要把小勉带走。”肆珩面上一寒，“连自己亲姐姐的葬礼都没有露过面的人，谁知道他突然献殷勤是想干什么？我们不同意他带小勉走，他就闹着跟我们打官司，走法律程序。”

　　“那后来呢？”方若想轻声问。作为段勉的舅舅，对方的胜算非常大。

　　肆珩嗤笑一声：“呵，后来他听说袁阿姨生前就把这套房子过户给了我爸，别说打官司了，连个人影儿都没再见过。”

　　“这事儿小勉不知道，我们也没打算告诉他，没必要让他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个糟心亲戚。”

　　方若想轻声说：“你对他…真的很好。”

　　害怕打雷的明明是段勉，可听到雷声就会惊醒的人却变成了肆珩。

　　肆珩看了他一眼，自嘲的摇了摇头：“有些人可不这么觉得。这事儿出了以后，外面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所有人都说我和我爸没安好心，我呢，是小小年纪就算计人家的房子，我爸呢，是早就惦记上了袁阿姨这个人。呵，真有意思。”

　　“你似乎不是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

　　肆珩沉声道：“可有人在乎。”

　　方若想立刻就明白了。

　　“他是个重承诺的人。他对袁阿姨发过誓，会照顾好小勉，不让他受委屈。但同时，他也是个好面子的人，受不了街坊邻里的指指点点。让小勉独自住在这里，在他看来，或许是对流言蜚语最有力的回击。但在我看来……实在愚蠢。”肆珩声音中压抑着不满。他的小勉还那么小，一个人在这边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他的眼神也阴沉下来，“他甚至……禁止我天天往这边跑。知道我不情愿，他就在小勉身上下功夫，告诉他男孩子要学会独立，不能总黏着哥哥，他想让小勉主动疏远我……”

　　肆珩眸中滑过一丝狠厉。方若想毫不怀疑，但凡做出这种事情的不是他父亲，他能把对方揍到生活不能自理！

　　方若想就静静的听着。肆珩对段勉的好，似乎已经超越了朋友和兄弟的范畴。他们还只是邻居，肆珩为什么事事都以段勉为先，总是在为他考虑呢？

　　方若想无法理解，却又似乎明白了什么。

　　肆珩长出一口气，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纯棉长T，递给方若想，“时间不早了，换一身干衣服早点睡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我今晚和小勉一起睡。”心中积压了许久的不满终于一吐为快，他心里也好受不少。

　　“……谢谢。”方若想伸手接过。

　　肆珩摆了摆手，带上门离开。

　　房间里这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飘来的淅沥雨声。方若想以为，睡在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上，自己会辗转难眠。哪知他还是低估了自己野草般的适应能力，无论扎根在哪儿，都能顽强生长。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久到意识回笼的时候，他还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房间里只有方若想一个人，外面静悄悄的，已经没人在了。窗外天光大亮，雨也停了。肆珩和段勉已经去上学了。

　　“醒了？”

　　是方若梦。

　　方若想：“……嗯。”

　　若梦哥哥的手有些凉，不知道刚刚干什么去了。

　　他不让方若想出来。

　　“昨晚淋了雨，着凉了，现在在发烧。”方若梦心疼道，“你再睡会儿吧，睡着了会好受点。”

　　“……你看到了。”方若想的脑袋很空，但他知道，自己费尽心思隐藏的东西，终究还是暴露了。无论是他与亲生哥哥的纠缠拉扯，还是他和磅礴大雨的密不可分，都已经在这个他唯一在乎的人面前，无所遁形。

　　“……嗯。”方若梦沉默良久，才轻轻的应了一声。他站在一面镜子前，看着镜中方若想烧红的脸，抬手摸了摸他本该烫手，实则冰冷不已的脸颊。他神情狼狈，他眼含懊悔，“对不起，我没有说到做到。”

　　方若想心中五味杂陈，委屈、愤怒、迷茫……什么都有，但更多的却是疲惫。他闭上眼，“我睡了。”
　　“好……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