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9、九、

　　毕业聚餐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吃的吃，喝的喝，笑的笑，哭的哭，每个人似乎都很尽兴。
　　陈佳只喝了一杯酒，整个过程中，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相处了四年的同学。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毕业了。
　　班长提议为了对指导教师表示感谢，每个人都敬老师一杯酒，然后再拥抱一个。听到这话，大家都沸腾了。一个个跌跌撞撞地到处翻找酒瓶倒酒，争先恐后地围了过去。
　　“老师，我一直想跟你说你真帅，可她们老说你肯定会觉得我白痴。”陈佳宿舍的田灵喝得不少，抱了抱老师后指着一边的舍友们声讨。
　　蓝老师拍拍她的肩，说了句：“谢谢。记得好好工作！”
　　“老师，同样是男人，你的心怎么就那么细呢？”班长说完也抱了抱老师。
　　“如果你碰到自己在乎的东西，心也会细起来的。加油吧！”
　　“老师，以后你可不能像对我们似的对其他人啊，想想就嫉妒。”方毅一向以心直口快、脑袋奇怪著称。
　　“呵呵，傻丫头。”说着蓝老师抱了抱那小丫头。
　　……
　　跟老师抱完之后的人都心满意足地一边玩儿去了。
　　看着犹豫的陈佳，蓝老师向前跨了两步，冲她笑笑，说：“你又是最后一个。”
　　不知为什么，他这话听在陈佳耳朵里，很是心酸。
　　陈佳抿抿嘴，笑了。两人碰了杯，都一饮而尽。
　　蓝老师张开双臂把她揽在了怀里，轻声交代道：“照顾好自己！”
　　“老师，不用担心，我很好！”陈佳安慰他。
　　抱过之后，蓝老师一再交代她一定要好好的。“如果碰到什么问题，记得找我。还有，回家后如果换号，记得告诉我。”

　　四年的东西，捐的捐，卖的卖，扔的扔，收拾下来，也就一个行李箱和一个旅行包。本来想着让爸妈来接一下，箱子很重，可他们却坚持让她跟旭东联系，说是怕徐家人挑理。
　　“都结婚是人家的人了，哪还有只告诉娘家人的理？”妈妈一再交代她提前告诉旭东一声。

　　到站时已是下午四点钟。拖着个大箱子跟着人流出了站，看着四周来回穿梭的人，看着这里熟悉的一切，陈佳抬头看看天，长长叹了口气。这里她的根，可她却真的不想再回来。
　　她拖着行李边走边想到底要不要给旭东发信息或者打电话。谁知手里一轻，箱子已经被人拉了过去。抬头看时，正是旭东。
　　“正想着跟你联系呢。”陈佳略微尴尬地晃了晃手机。
　　两个月没见，陈佳看到旭东时竟是十分的不知所措。总觉得哪里都是别扭的。结婚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久到陈佳似乎都要忘记了。他是自己的丈夫！想到这个，陈佳更是恍如在梦中。
　　“包也给我吧。”旭东指指她肩上的书包。
　　“不用不用，不重的。”陈佳赶紧摆手。
　　机械地跟在旭东后面，亦步亦趋地走着。上了车，陈佳依旧坐在了后排的座位上。两人一路无话。

　　旭东直接把车开到了陈佳家里，让她先跟家里人见了见，才回他们现在的家。
　　车刚一停，月娇就迎了出来。也许是觉得抱歉，也许是觉得她真的回来了，她笑眯眯地走过来，抢着要帮陈佳拿包，陈佳见推辞不过，也就随她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们的心情似乎都不错。说说笑笑的，很热闹。倒是陈佳，越发得拘谨了。
　　“嫂子，多吃点儿肉。”月娇边说边忙不迭地往她碗里夹肉。
　　“谢谢你。”陈佳客气对她点点头，笑了笑。
　　“陈佳，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啊？”旭东爸爸咂了一口酒，笑眯眯地问。
　　“学校老师联系我了。说是八月份新老师参加培训，九月份上课。”
　　陈佳刚说完旭东妈就接过了话：“也就是还有将近个把月的时间没事呗。”
　　“是，妈。”陈佳努力适应着这里的一切，生疏地称呼着对方。
　　“得，跟着我多学点家务吧。以后好照顾好我们旭东的生活。”她边说话筷子还一边到处挥着，“上次我问你的时候，你说你不会纳鞋底儿，也不会做鞋、做衣裳。这怎么行？都不知道你妈是怎么教你的。作为一个女人，怎么能不会做这些事呢？”
　　“她一直在学校来着，怎么会有时间学这个？”旭东爸接了话茬，满不在乎地说，“现在只要有钱，什么不能买啊？做鞋子又费劲穿着还没买的舒服，何苦还学那个？”
　　“就是啊妈，我不是也不会吗？”月娇推推她妈，撒起了娇。
　　“你还小，不用学。”旭东妈白了她一眼。
　　“哪儿啊，我只比嫂子小两岁。”月娇嘀咕完怕被妈妈骂，赶紧低头扒拉面前的饭。
　　“你们这都是抱怨我是不是？”旭东妈说着脸色就变了，气愤道，“我教她点事儿有错吗？看你们一个个那样子。”
　　“妈，吃饭吧。”旭东往她碗里夹了些菜，说，“这件事就算了吧。您不是常说女孩子学手艺得从小开始吗？现在陈佳都这么大了，按您以前说的，根本学不起来了。再说，做手艺谁能比您强啊？我们就喜欢穿您做的鞋。您受累。”
　　旭东妈知他是在帮陈佳，但对这话也很受用，说了句“就你贫”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饭后不一会儿，他们两人便相继回了屋。
　　看到客厅里那个书架，陈佳恍如隔世的感觉更强烈了。
　　“这个……”她指着那书架，一脸的疑惑。这里有个书架来着吗？她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这些天我才又挪回来的。”旭东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了她，“原来一直有的，可是妈总看不惯。她老说不上学看书像装白面书生，让别人看见了会笑掉大牙的，所以结婚那段日子，她就给收走了。”说着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装不装的吧，我挺喜欢看的。”
　　陈佳听着也不禁笑了起来。看来旭东妈的想法总那么古怪。“多看看书挺好的，没什么装不装的。只是为什么还专门带锁呢？”
　　“一是怕落灰脏了书，再是为了保护它们。”旭东说着打开了那扇玻璃门，“以前也不在意，只是看书的人都不怎么珍惜，要么就给弄丢了，要么就是给撕烂了，加上妈常常随手抽本书去剪鞋样子，再后来，我干脆就这样锁起来了，只自己一个人看。”
　　他的兴趣很广泛。最上面一层是各种文学作品，古典的、近代的都有，这也是陈佳唯一熟悉的一个角落了。第二层比较杂，有军事方面的，也有自然科学方面的，还有象棋、围棋之类的攻略书。最下面一层是各种报纸杂志。每一层都空着一半。书架下面的两个柜子有一个塞得满满的，另一个是空的。
　　陈佳不解地望着那些空地儿。
　　“你的书也需要有个地方好好收着，只是不知道装不装得下。不行赶明儿我再去买一个回来。”
　　知他是为自己准备的，陈佳心里很是感激。“不用不用。”陈佳赶紧摇头，“我统共也没带回来多少书，放得下。谢谢你。”
　　被她这么一说，旭东倒不好意思起来。
　　收拾行李的时候，陈佳把带回来的书都按着他的分类一一摆在了架子上。
　　收拾好后，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里。
　　旭东似乎对陈佳的书很感兴趣，征得她的同意后便拿出两本翻看起来。
　　“你的书我以后能……借吗？”陈佳问得极小心。
　　旭东听到这话似乎很诧异，他望着陈佳愣了会儿，恍然大悟，嘴角露出个挺好看的。“因为我刚才说这书只我一个人在看，你才这么问的对不对？”他脸上的笑越来越大，“当然可以。书本来就是给人看的，只是要给能懂得珍惜它的人看。这里的书你随便看，只是不要再说什么‘借’了。不然我也就不敢碰你的书了。”
　　“噢。”陈佳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开心，不过自己心下倒也晴朗了不少，“谢谢你。”
　　“这可好了，家里有了两个书呆子了。”旭东妈看他们两个在那个书架前站了好长时间，忍不住隔着窗子喊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酸酸的味道，“你们都是文化人儿。我就搞不懂了，你说上学吧，那是没办法才看的，不上学了还看它干嘛？书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哪？快收拾收拾早点儿睡吧。”说完便回了屋，边走还边嘀咕，“这都一个多月没见了，也不想？还在那儿干站着。傻小子，这样我哪辈子才能抱上孙子啊？”
　　“知道了。”旭东听她那话，早无奈地笑了起来。陈佳觉得她的话有趣，嘴角忍不住露出些笑来。

　　两个人都斜靠着被子拿着一本书翻，只是谁也没看进心里去。窗外知了聒噪的叫声让屋里越发显得安静了。天渐渐热起来了。
　　“刚才，谢谢你。”陈佳的目光从书上移到了旭东那边，“我是说，吃饭的时候。”
　　“我妈的脾气就这样，想到哪儿是哪儿，嘴上也不饶人，你多担待点儿。”
　　“嗯，知道了。”陈佳答应了一声又将目光移了回去。
　　旭东合上书，侧身把陈佳手里的书也抽走了，折了个角放在了床头柜上。
　　“怎么了？”陈佳猜他大概有话要说，坐直了看着他。
　　“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不要总这么跟我客客气气的，感觉太生分。”旭东看着她的眼睛，“以后一段时间你会在这里常长住，心里如果有什么委屈，或者我妈说了你什么，记得告诉我，有个人说说总是好的，别都闷在心里。”
　　“嗯，谢谢你。”陈佳听到那句“一段时间”知道他一直将那个约定放在心里，“关于那个约定，你别放在心上了。我知道你很好，可是既然选择了结婚，我就没打算逃避什么。你对我越好，我反而越觉得愧对你。就像你妈说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就娶妻生子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就算最后离了，这段时间岂不是我辜负了你？”
　　旭东知她指的是什么，向陈佳那边微微探了探身，道：“也许这话听上去有点儿可笑，可我希望……”等到你心甘情愿的时候。旭东真的想这么说，可是却说不出来，他顿了顿，转而说，“这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真要说起来，反而是我们对不起你多一些。”
　　陈佳并没有弄懂他的前一句话，听到后面的话，她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了。他说他们家对不起她。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他可真是个怪人。
　　“早点睡吧，明天你还得上班。”陈佳沉默了好一会儿，侧身面向墙壁，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