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10、十、

　　第二天一早，旭东爸爸突然说这一个月让陈佳跟着旭东去厂里上班。
　　“他一个人每天都忙得顾不上吃饭，你去了正好帮帮他，顺便也了解下我们的厂子。”他这样说。
　　旭东妈知道旭东才厂里整天忙得底朝天，也就没太阻拦，只是怀疑地看了陈佳好几眼。
　　铁厂在市郊的一大片空地上。大老远就能看见高高立着的烟筒里冒起的股股黑烟，赶工的时候，厂子好像是昼夜连轴转的。偌大个院子，除了那新盖的三层办公楼，里面的东西都看着有些陈旧。那烟筒已经熏得漆黑一片了，炼铁的厂房横亘在那儿，吞吐着一辆辆的原料车，到处是晃动的人影。每个看到旭东和陈佳的人都会略站一站打趣一番才走。旭东的很多朋友在这里上班，不知怎么听说陈佳来了，早就挤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嫂子来啦？！”刚一进门，那帮人就一个个地开始贫了，“怎么，怕旭东不好好给你挣钱，来监工啦？”
　　“哪儿的话，怕是在家里想得慌，干脆整天腻在一起了，又或者是不放心东子一个人在这里。”
　　听着他们的话，陈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原想着来这里总比在家里强些，早知道这样她宁可跟旭东妈在家待着也不会来这里的。
　　“你们不用去干活儿啊？还不快去。”旭东被消遣地脸上也泛起了红，板着脸往外赶人。
　　“呦，嫌我们碍事了？得，咱走吧，别耽误人家小两□□流感情。”临走前这些人嘴上都不饶人。

　　“如果知道会碰上这事儿，你死活也不会来的吧？”
　　“嗯。”陈佳肯定地点了点头，“他们太坦率，已经超乎可爱了。”说完这个陈佳转了话头问他，“我需要做什么？”
　　“你就在这儿玩儿就行了，不用做什么。”爸爸提起让陈佳来厂里的时候，旭东就是这么想的。
　　“不是说你每天都很忙的吗？既然来了，帮着打打下手也好啊。我应该帮得上忙吧？”如果单让她就这么坐着，她会觉得无聊死的。有点事做，好歹能转移一下注意力。
　　听她这么说，旭东也没再坚持。厂里的订单大都是传真来的，也有人是打电话下订单。旭东给了她一份价目表和一本订单登记簿，让她先记下订货信息，然后核算一下每笔订单的金额。他自己则开始核算前一天的账目。
　　厂子不小，杂七杂八的事也特别多。旭东爸爸是老板，但他现在只负责拉客户、沟通各方面关系、扩大业务，很少待在厂子里，每天都在到处应酬，因此厂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旭东操心。忙完自己的任务，把簿册给了旭东后，她便没什么事了。旭东还得处理各种杂事。陈佳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心下觉得有点无聊。想出去走走，可是又怕遇到那群贫嘴的人，于是随手从书柜里拿出一本冶炼方面的书看了起来。

　　“好看？”
　　听到旭东的声音，陈佳抬起了头，看看表，已近中午了。
　　“忙完了？”陈佳问。
　　“上午暂时没什么事了。没想到你能看进去这些。”旭东指指她手里的书。
　　“挺有意思，很多东西我听都没听过。”
　　怕她觉得不自在，旭东坚持出去吃饭。

　　两人刚走进去，老板就忙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了，边擦桌子边喊：“丽红，来招呼点菜。”
　　“叔，不是你刚让我进来洗碗的吗？姐闲着干嘛不叫她？”说话间厨房里跑出一个二十三四满脸怨气的女孩子来。谁知看到旭东和陈佳时竟立马转了脸色，擦擦手要走过来。
　　“还是我来吧。”只见一个打扮干净大方，大概二十七八样子的女孩儿已经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她今天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她刚要把菜单递给旭东，旭东就示意她拿给陈佳。那女孩儿似乎怨恨地看了眼旭东，把菜单推到了陈佳跟前儿。
　　老板脸上似乎有些尴尬，赶紧冲陈佳赔笑。“她啊就这样，老拉着个脸，跟别人欠她钱似的。”说完还瞅了瞅刚才说话的叫丽红的女孩儿，那人这会儿脸上已经有内疚了。不过这些陈佳他们并没有看到。
　　旭东笑笑没说话，只专注地看着对面翻菜单的陈佳。
　　陈佳在意的是别的事，所以并没因她的不礼貌而不悦。她瞧了两眼把菜单递给那女孩儿，指指旭东说：“他常点什么菜随便炒两个就行，再来两份米饭。”
　　那女孩这才认真看了一眼陈佳，顿了一下后径直在菜单上写了起来，然后转身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常来？”旭东一脸不解地看着陈佳。
　　“猜的。”陈佳喝了一口水，压制不住好奇地转身往柜台的方向看。正好迎上那女孩儿的投过来的目光。目光一交接，那女孩儿赶紧别过了脸，陈佳倒是大大方方地打量起了她。
　　“她叫什么名字啊？”陈佳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脸来。
　　“丽瑛。怎么了？”旭东不知陈佳为什么对她那么感兴趣，只当她是随口问的。
　　“没怎么。”陈佳顿了顿又问，“哪儿的人啊？”
　　“邻村的。怎么了？”
　　“没怎么。”陈佳往前凑了凑，低声又问，“跟你同岁？是不是同学啊你们？”
　　“你怎么知道？”旭东越发惊奇了，眼睛瞪得溜圆。
　　“猜的。”陈佳说完声音又低了一些，“还没结婚吧她？”
　　“你怎么又知道了？”
　　“猜的。”说完陈佳又笑眯眯地回头看了看那个叫丽瑛的人。
　　“怎么了？”旭东这会儿有太多事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她挺好看的，是吧？”
　　陈佳话音刚落，旭东那边就咳嗽了起来。他喝呛了。
　　听到声音，那个叫丽瑛的服务员赶紧走过来递给他一叠餐巾纸，轻声问：“没事儿吧？”
　　“你还好吧？”陈佳看他呛得脸都红了，忙不迭地给他纸，边递还边说，“我也没说什么啊。”
　　刚才陈佳说最后那句话时，旭东再怎么着也已经反应过来了，一着急，水也没咽下去，直接呛着了。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回来的路上，两人并排走着。旭东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什么？”陈佳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和丽瑛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旭东急急地解释着。
　　原以为他是个心思极细的人呢，怎么会没注意到人家那女孩儿的心意？陈佳回头看看旭东，一脸笑意，“我也没想什么啊。其实真有什么也没关系。我觉得你们俩挺配的。”
　　旭东立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前走。
　　陈佳知她这句话说得有点口没遮拦了，赶紧跟上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旭东嘴上虽没说什么，脚下却走得快了许多。

　　两个星期下来，陈佳对厂里的情况已是很熟悉了。这期间她还认识了一个人。他是厂里的技术员，外地人，叫方毅然，三十六岁。他来这边已经八个年头了。他们俩结婚那阵儿方毅然回家探亲了，所以陈佳并没有见过他。虽然年龄相差不小，但旭东跟他的关系却极好。他每天忙完后都会窝到旭东这边来，旭东忙的时候他就帮一帮，不忙的时候两人就下棋或者聊天。陈佳总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有时候坐在旭东对面的沙发上看书，有时自己出去走走。他们聊的大都是厂子或者冶炼方面的事，陈佳也不怎么感兴趣。他们聊一些个人的事时陈佳总是找个机会出去。
　　倒是方毅然总是找机会跟陈佳说话。每次聊天，嘴里从来离不了旭东两个字，他似乎对他们俩的关系很感兴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陈佳的话，旭东这段时间沉默了许多。两人的话本来就少，这下子一天更难得说上几句了。陈佳知她当时说话失了立场。虽然只是形式上的，但他们毕竟是夫妻。即使不在乎，也不能因此觉得高兴啊。现在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旭东有个喜欢他的人这件事真得让陈佳很高兴。
　　这天旭东爸应酬晚归，月娇说是去朋友家玩儿了，要住几天，晚饭时只旭东妈和他们两个人。旭东和陈佳各自吃着自己碗里的饭，旭东妈边吃边自顾自地说着邻居家昨天得了个大胖外孙，今天都去女儿家走亲戚了。还有村东头老李家的媳妇再过几天就要生了，上医院查过了，说是个男孩儿……
　　气氛还是有点闷。
　　“哎，我说了这么多你们俩怎么一句话都懒得回啊？”旭东妈终于火了，“当我是唱戏是不是？”
　　“对不起，妈。”陈佳抬头笑着望着她，“刚才只顾着听您说呢。”
　　听了这话旭东妈脸色稍微缓了缓，但眼神却转向了旭东。“东子，我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问你们打算让我什么时候抱上孙子。你给个准话吧。”
　　这下屋里彻底安静了。
　　旭东自然知道他妈的意思，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结婚、不晓世事的缘故，当她这么直接说出来，而且是当着陈佳的面的时候，他很是囧迫。看看陈佳，她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脸通红，一副恨不得马上消失的样子。
　　“婚都结了，生孩子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旭东妈对他们俩的反应很是不屑，“干嘛一个个看着还不好意思呢？这话我早就想说了，今天说出来了，你们记在心上就好了。我整天在家里闲着也闷得慌，赶紧给我生个孙子我好解闷儿。”
　　“妈！”旭东急了，啪地放下筷子，说，“这事儿您就别管了。您不是经常去村里的超市那儿赶麻将场吗？怎么会闲着？”
　　“你这孩子说话可真不中听。”旭东妈苦大仇深地看着旭东，“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整天光顾着玩儿都不管家里了？没有我忙前忙后，你能长这么大吗？现在居然嫌我出去打牌了！？”
　　“我没有。”旭东都懒得再多做辩解了。
　　旭东妈知道旭东的脾气，也就不再步步紧逼，而是把注意力移到了陈佳身上。她说：“陈佳，努把力！妈可就指着你了。”
　　陈佳的脸更红了，可光顾着脸红也不是办法。她差点冲口说出生男生女的决定因素并不在女方，而在男方。可是，这话实在说不出口。一旦说出来还不知会招来什么样的说教呢。她暗暗稳了稳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自然一些。“妈，还是——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的话，两个月内就该有消息了。”旭东妈完全忽略了陈佳话里的意思，而是直接归结到了结婚的时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