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8、八、

　　自从回来后陈佳就一直忙个不停。
　　别人的论文已经修改到三稿，差不多要定稿了。她才开始改初稿。指导老师催得急，她每天都在图书馆抱着十几本书啃。除了查资料就是一遍一遍地看论文，一遍一遍推敲，一遍一遍地改。泡一天的图书馆，回到宿舍倒头就睡着了。这是她在大学里过的最纯粹的时光。不用下课后匆匆赶去兼职，也不用每天为了多赚点钱而忙到深夜。每隔两三天，她都会给旭东发条信息，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意识到自己前段时间的种种。如果真的可以就此遗忘该有多好！
　　给旭东发短信是她答应过的，实际上也是她答应过旭东妈妈的。
　　5.3 最近好吗？我很好。请代我向其他人问好，谢谢。
　　5.5 最近有点忙？你呢？请代我问大家好，谢谢。
　　5.7 天似乎渐渐热起来了，家里呢？请代我问好，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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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客气而疏离的短信，到了旭东这里都是宝贝。尽管知道她每隔两天才会发这样一条信息，但旭东却固执地每天盼着。每次听到短信的提示音，他都忍不住立刻翻出来看。当然，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以失望告终的。每到这时候，他就忍不住一遍一遍翻看前面的信息。为了方便随时调取，其他的短信他总是看看就删。现在他的手机收件箱里，只有陈佳的名字。
　　晚上闲下来，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他总是侧身朝里睡的。陈佳在时他从没这么做过。那时他总是平躺着的。也只有这样的时候，那些虚妄的被刻意压下的心思才敢如此袒露在空气中。睡着之前，他常不厌其烦地翻着那些看了不知多少遍的信息，尽管那里没有任何温度，不带任何情愫。

　　直到五月中旬论文答辩结束，陈佳才稍微喘了口气。
　　瑞妍前段时间都不敢经常找她，因为知道她得赶论文。现在得知她忙完了论文的事，瑞妍当晚就把她拖了出来。
　　两人坐在校园的一处角落说话。
　　“跟刚回来的时候比，你气色好了很多，脸没那么白了。”瑞妍说着捏了捏陈佳的脸，笑道，“肉也多了些呢。”
　　陈佳不自觉地也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笑笑，说：“最近饭吃了不少。在家那段时间总也吃不下。”
　　“那徐旭东对你怎么样？没欺负你吧？”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没有。他人挺好的。”
　　陈佳说完这话瑞妍死活不信，陈佳只好将结婚后他是如何待她的事说了一遍。
　　瑞妍听得一愣一愣的。“别是骗我的吧？你说过退婚，他不但没气你还这么好？而且，而且从结婚到现在你们居然——没在一起过？我说，有这样的人吗现在？”
　　陈佳点点头算是回答。不知为什么，她很想跟瑞妍说这些。旭东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她想让瑞妍知道。仿佛这样她就能回报他一些似的。
　　瑞妍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终于信了，心下顿时宽慰了不少：“这多少算是个安慰。他人好就行。不过这才几天啊，你就说他是好人了。你这人有时候缺心眼儿，老把别人芝麻大点儿的好当西瓜看，可别让他给糊弄住了。”说到这里没等陈佳说话她自己又说，“可是也不像啊。婚都结了居然没碰你。难不成他是真好？对徐旭东吧，我之前跟比咱们大些的人打听过，他们对他的评价也说是不错。八成真是如此了。”
　　“应该吧。”陈佳又点了点头。
　　瑞妍出了一会儿神突然神秘兮兮地凑到陈佳耳边说道：“我在想啊，如果再过一段时间，我是说如果哈，你会不会喜欢上他？毕竟，除了脚不太好，他似乎哪里都好。”
　　“即使有人现在跟我说‘陈佳，你一定会慢慢喜欢上他的’，我都不知道也不敢想象自己该怎么去喜欢他。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瑞妍对这整件事是很清楚地，听她这么一说也跟着叹气：“是啊。刚我想的是有点太单纯了。”说完这个她转而说起了别的事，“陈佳，我是回学校后才知道的，你结婚那天李浩然也去了，还专门到过咱们村。我找他确认过这事。他没否认。”
　　陈佳当下想到了那天恍惚间瞥见的人，看来果然是他没有错。
　　“老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要是见到了都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他这人吧，有点死心眼儿。我说过他，可他就是不开窍。你刚回来时他就在宿舍楼下等了，我把他拦了回去，让他等你忙完论文的事再说，所以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之后第二天傍晚，李浩然便在陈佳宿舍楼下“堵”住了她。
　　虽然曾在同一所高中念过书，但李浩然跟陈佳、瑞妍她们是在大学才熟起来的。李浩然喜欢陈佳瑞妍一早就知道。那时她知道陈佳已在存钱，所以心下也觉得那婚约是可以退的，便有意撮合他们两个。
　　陈佳知道了这事之后只跟他说了句“你找别人去吧，我没兴趣。”
　　谁知听了她这话，李浩然反而越发陷了进去。他每天都在陈佳她们楼下等她。她起得早，他更早；她因为打工宿舍回得晚，他更晚。最后陈佳没辙了，让瑞妍代她解释。瑞妍便将陈佳上大学的前前后后都说了。
　　谁知这人因此更痴了，跑去跟陈佳说：“如果我早知道这些事，决不会让你到现在的地步。我相信事情总能解决的，我等你。”
　　陈佳怎么说他都不松口。
　　陈佳只跟瑞妍说不想把他拖进这滩浑水里，也始终没松过口。
　　“不是回去解决事情的吗？为什么突然会结婚？”李浩然沉着脸问。
　　“这事我不想再提了。”陈佳抱歉地望着他，“浩然，我确信我从没给过你任何模糊的回应，我也一直希望能尽可能地不伤害你，可还是没有做到。对不起！”
　　“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李浩然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抬起来，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你怎么就答应这件事了呢？你荒唐不荒唐？事情真就到了无法解决只能就范的地步了吗？听瑞妍说你回去了，我以为你再回到学校的时候我会有希望，可，可你——真是气死我了！”
　　“我不想每个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跑来提醒我自己有多可悲。”陈佳看着他，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这段时间感情用得太多似乎已近麻木了，“不管这件事究竟当初有没有更好的处理办法，但至少那时我没找到。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适应它。对你，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还有你的路要走，跟我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不甘心！”他低头望着陈佳，也迫使陈佳看着自己，笃定道，“怎么都觉得不甘心。我知道你从始至终都在拒绝我，但我也知道自己越陷越深了。你过你的日子去吧，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我。我等着。”说完这些，扭头走了。

　　徐月娇最终也没忍不住，当着全家人的面告诉了旭东她们给陈佳老师打电话的事。
　　“哥，我这几天心里总悬着似的难受。最开始我也糊涂了，觉得妈妈想得挺对的。陈佳，我是说嫂子万一回了学校真不回来了怎么办？那样的话我们家就太冤了，所以我才会偷偷翻她的手机。可是这几天我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对劲。她老师知道了这事会怎么做呢？他会像妈要求的那样催嫂子赶紧回家吗？这事儿其实说到底就有点像闹剧啊，要是说理，出了我们这个地方，我们家到哪儿都站不住脚。万一她老师帮她想办法，让她彻底离开我们家可该怎么办？”说完她一脸担忧地看着愣在了那里的旭东，“哥，你倒是说话啊！现在该怎么办？”
　　“能就这么走了就走了吧。”旭东脸上的表情随着徐月娇的话变了几变，最终以淡漠收场。
　　“你这是什么话？”旭东妈一听急了，“她要是敢不回来，我铁定上她们学校闹去。我倒要看看到哪里我不占理？”
　　“你们这件事做得不太对。”旭东爸爸发话道，“我说你们怎么能告诉她老师这件事呢？这下好了，真没准儿会出差错也说不定。”
　　“绝对不会。她难道不怕我去她家里闹？”旭东妈果断道。
　　“你去堵住人家的门天天骂又能怎么样？最多也就这样而已。你若真对人家动起手来，能不能打到别人出了气且不论，你自己不会被关哪？这婚能结成是陈佳那孩子心不够硬。如果心硬主意强，管你是谁寻死觅活，她走了眼不见为净。结了婚就该好好过日子，现在可好，竟然还找到学校了。你们真不该——！”
　　“呦，这时候你倒撇干净装好人了？”旭东妈一听他这话气立马就上来了，“当初不是你找的这事儿吗？不知在哪里喝了谁的猫尿非得给旭东找个大学生媳妇。我一开始是不是反对来着。如果不是等她，咱们现在孙子都抱上了！你那时做的事有哪件又是好的？现在倒说起我来了！”
　　“闭嘴！瞎说什么呢。”旭东爸爸眼睛一瞪，脸气得都绿了。
　　“你们都别吵了！”旭东压住了他们的话，盯着爸爸问道，“爸，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她家的情况谁都知道，为什么村里不给她开贫困证明？”
　　“你这臭小子瞎说什么？我个平头老百姓能做什么？”旭东爸爸急了，“是她告诉你的？”
　　“不是。”旭东的声音几乎是在声讨了，“爸，我又不糊涂。国家有助学贷款这事儿谁都知道。如果能申请到贷款，她又何至于跟我们家扯上关系。我心里一直觉得这事儿蹊跷，但从来不敢想到你们身上。原来是真的！”说完一拳捶在了桌子上，脸色阴沉地难看。
　　“我跟你说，不管事情是怎么样的都已经过去了。我这里告诉你们所有人，谁都不准再提这事儿，也绝不能让陈家人知道。旭东，我无论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你好。我看得出来你喜欢她。现在你们婚都结了，好好儿过你们的日子去。”

　　看着手机上闪烁的名字，陈佳愣了好一会儿。走出宿舍，来到晾衣间，带上门，她按了通话键。
　　“什么事啊？”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能带些喜悦。
　　“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妈妈给你老师打电话的事我知道了。”
　　“哦，那个啊。”陈佳一时都想不起这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没什么。”
　　“如果你想走……我不拦着。我们家不会对你们家怎么样的。”
　　陈佳听了这话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会回去的。你放心吧。”
　　“我是认真的。”旭东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也是认真的。”陈佳不想再探讨这个问题，“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不用每件事都为我想，我不想总觉得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