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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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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入学那会儿我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去记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长相。你,是我最后记住的学生。现在想想,你似乎总想把自己藏到哪里去,所以一开始我压根儿没注意到你。等我把所有学生的名字和长相都记得差不多了,扫视你们四十个人时才在“熟人堆里”发现你是陌生的。之后,我又花了几天才真正把你的名字和样子对上号。因为在那四十个人里面找你真的很难,一眼扫去,似乎总注意不到。”
陈佳不知道为什么指导员会突然跟她说这些,只好静静听着。
“从第二个星期开始我就彻底记住你了,因为无论哪次班会你都会迟到,而且每次都是急急忙忙地冲进教室,说声‘对不起老师’然后去后排找个地方坐下。我把你归为没有纪律性、没有集体感的一类学生。大小活动,如果不指派,你从不主动参加;每年评奖学金的时候,你的专业成绩都极好,可是活动分却总是倒数,为此我没少说你。”蓝老师似乎陷进了回忆里,“后来听说你一直在打工。我特意查过你的资料,你并没有申请助学贷款。问你的同学,他们说你从没提过自己家里困难之类的话。虽然有些想不通,但我也没有细追究,只当你是我经常说的大学生里只注重物质生活的一类人。你知道的吧,那些话我基本上是针对你说的。因为知道你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工作,所以我也没有干涉过。”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许多,转而质问她道,“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我是你的老师啊,你有困难为什么不找我?”
陈佳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锋转向她,更不知道他眼下指的究竟是什么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一脸疑惑地看着对面不知为什么一脸难过的老师。
蓝老师的情绪似乎很激动,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陈佳一脸痛心地问道:“在你眼里,老师都是不可信任的吗?我不值得你信任吗?”
“老,老师,您为什么突然——”陈佳这会儿彻底懵了。她不知道指导员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激动。
“为什么不申请助学贷款?你难道不知道国家有这项政策吗?你的一辈子就值那么点儿钱吗?你怎么会糊涂到把自己的一辈子抵押成人民币?还没毕业居然又稀里糊涂地跑回去结了婚?你拿自己的一辈子当儿戏吗?上这么多年学你到底学了些什么?”蓝老师的情绪因着那些问题而几近失控,到最后一行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是不是如果不是别人告诉我,你就打算让我当一辈子的糊涂老师?我一直自诩是个能为学生解决困难,让自己的学生都活得幸福的老师,可谁知这竟然只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学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当了四年老师的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还以为她是个只为金钱活着,只为自己活着的极端自私的人。在你,向别人求助是很可耻的事吗?是让你觉得很丢脸的事吗?”
陈佳一直在擦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完。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也一直知道您对我有成见,可我有什么办法?助学贷款是有,可我们那里不给我开贫困证明,我有什么办法?不管您有多么好,在我来上学之前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再说还有用吗?我一直幻想这一切都是有转机的,我一直以为那个荒唐的约定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怕我们家因为穷还不了钱而故意那么说的。我觉得只要我有钱了,只要我把钱还上了,一切就都过去了,所以我的大学才会读的那么辛苦。别人都说大学是高中的终结,是工作前的狂欢,可我的大学呢?我每天都要盘算着去哪里多赚些钱,怎么样才能少花些钱。很多同学都打趣我,说我是个掉进钱眼儿里的人。我能说什么?老师,我应该告诉他们说我是在挣赎身的钱吗?我告诉您了又怎么样?就算您是好老师,就算您替我还了那笔钱又怎么样?我现在挣够钱了,我也去还了,可却被逼着提前结了婚。老师,我控制不了这些,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可是什么都没有改变。您现在骂我拿自己的一辈子当儿戏,可我不后悔,至少我有机会读完了大学。如果当时我没念大学,现在也许早嫁人了,那一样是件由不得我做太多选择的事。现在我结婚,您可以说我胡闹,可至少我读了大学。毕业后我会回家,可是至少我有个比较好的工作,我的一辈子不需要再像我的父母一样每天为了钱发愁。别人的孩子是没考上大学,他们的孩子是考上了大学却没钱上。我无所谓,可是我希望我的弟弟能有个更好的出路。我工作后,他不需要再为大学的学费而发愁,我可以跟他一个跟别人一样美好的大学生活。老师,我错了吗?我错在哪里了?”
陈佳的这些话催出了蓝老师的一串串泪水,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看着陈佳,听着她的质问,他真到了伤心处了。
“为什么要答应那么荒唐的事?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打电话?你跟我联系的话,我会跟你一起想办法的啊。”听到这些事,即使阅历再丰富怕也免不了深受震撼,更何况他也只有二十九岁,“即使情况到了最坏的时候,我们一样可以诉诸法律啊。这样的约定根本没有法律的支撑。你并不愿意啊。”
陈佳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些笑来,那笑,极惨淡:“虽然当时我心里并不是真的愿意接受这个约定,但最终我在那约定上是签了字的。如果诉诸法律,我又怎能说我当时是被迫的呢?我是被情况所迫,不是被人所迫。老师,您不是从农村出来的。在您眼里,很多无法理解的事在那里真真切切地存在着。那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在他们眼里,这是极可以理解的事。他们资助我念书,我做他们家的儿媳妇。如果诉诸法律,即使我胜诉了,在村里我们家也没有立足之地了。所有人都会骂我忘恩负义,骂我们家没有良心。在那里,所谓的家族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即使我的父母抛开那脸面不要,徐家人也不会善罢甘休。大家同在一个村子,谁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我总不至于让我父母和我们那一大家子人背井离乡吧?”
陈佳说完,蓝老师一直没再说话。是,正如陈佳所说,他并非来自农村。他理解不了这些。听陈佳这么说下来,他的心里竟比刚才还难过。他没想到自己的学生对生活竟能有这番惨淡的解读,在他眼里,他们还只是孩子而已啊。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头问道:“那你该怎么办?难道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吗?你甘心就这么一辈子吗?”
陈佳知他是为自己好,也知道他对这件事很难释怀,故作开朗道:“老师,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其实事情本身并没有那么可怕,也没有那么让人无法忍受。每次心里难受时我就对自己说,他们对我有恩,如果没有他们,我就念不了大学。多想想这些,我心里就会好过很多。”
“他对你好吗?我是说——”此时他们师生两人的情绪都平复了很多。
陈佳知他说的谁。“他叫徐旭东,是个好人。”
“他的家人呢?”蓝老师说到这里把他接到旭东妈电话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她,“她说让我督促你毕业后早点回家去,还说如果你不见了会来找我要人。”
“嗯,我理解。”陈佳无奈地笑了笑,“来之前她一再交代我拿到毕业证就赶紧回去。我知道,他们对我不放心。结婚那时候都没跑,现在更不会一走了之了。老师您往我家里打过电话吧?我想旭东妈妈不会跟你说这么多的。”
“对,从她那里我问到了你家的电话。”蓝老师回答了她的问题之后又问,“你真的打算办完毕业手续就回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