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6、六、

　　晚上两人照例一人一床被。旭东在外，陈佳在里。陈佳也依旧紧靠着墙躺着。一米八的床，两个成年人躺在那里，却显得那么的空荡。
　　“你是想去那家公司的吧。”旭东打开床头的灯，侧过身远远地看向陈佳。
　　“嗯。”陈佳没有掩饰自己想法。她平躺着，只头略向旭东那边偏了偏，轻声说，“公司比学校有活力，能推着人不断往前走。我挺喜欢这点的。不过当老师我也挺喜欢，要不然那时也不会跑去考试。我是知道大人们的想法的，我爸妈也想让我当老师。既能遂大人们的意，我自己也还喜欢，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吧。”
　　“别人的想法是重要，但不要总委屈自己。我想让你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些。”旭东说完轻声叹了口气。
　　陈佳听他这么说，也侧过了身躺着，脸上露出一个很好看的笑。“你是个好人。”她看着旭东的眼睛，说，“虽然我们并没有相处几天，但我看出来了。你不用总把我想象成一个苦情大戏里的可怜媳妇儿，我有自己的分寸。如果事情触及我的原则和底线，我会坚持。若我不坚持，要么是我真的没办法了，不得不如此；要么就是那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工作的事，属于后者。”
　　“结婚的事，属于前者。”旭东说完脸上荡出许多苦笑来。
　　“我承认。”陈佳顿了顿，坦诚了自己的想法，“关于这个我觉得很对不住你。四年前答应这事儿的是我，现在反悔的也是我。白抗争了一回还是结了婚，你非但没有计较，反而对我这么好。谢谢，真的。”
　　“四年前你也是被迫答应的，这你我都知道。”旭东想起那时的事，心里竟更加觉得对不起她了。想对她说出事情的真相，可是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你的错。”陈佳听到他竟因为那时的事对她抱有歉意，心下更觉得旭东好了。朦朦胧胧间，她居然有了如果他二人不是因为这一系列的牵绊而相识的该有多好的想法。如果他们是自然地相识、相知，她跟他之间就不会有那么多情感上的沟和坎，也许他们会是很好的朋友，甚至自己会对有好感也说不定。可是现在呢？她和他之间有太多东西需要填补和跨越。大概最近受“折磨”受多了所以才更容易被旭东感动吧，以至于竟然发昏犯了糊涂，会想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陈佳心下笑起了自己的迂。

　　下了车，旭东坚持要把她送到进站口。
　　“真就这么点儿行李吗？”旭东又一次疑惑地向她确认。
　　“嗯。”只这一句话一路上他不知问了多少次了。每次问他都会晃晃那个包，然后一脸不相信地看向陈佳。每次点头后陈佳都想笑，只拼命忍着。来之前旭东妈把她叫到一边一条条地交代了好多事，心情本来有些低沉，现在看着旭东，倒宽慰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可以回学校的缘故吧，她想。
　　“再过两个月就毕业了，学校里的东西还愁拿不回来呢，怎么能再带东西回去？”
　　“东西多的话我开车去接你。”旭东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不用不用，太远了。”陈佳连连摆手，“很多东西拿回来也用不到，毕业前会捐掉或者卖掉很多的，最后拿回来的大概就是个旅行箱吧。”
　　“回来时记得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旭东递给她车票，嘱咐道，“路上照顾好自己。到那边记得给我发条信息，或打个电话。”
　　陈佳点了点头，说了句“回去的路上小心点儿”便扭头进了站。穿过几米长的过道，通过安检，身影倏忽一转，进了候车室，一路上，陈佳没有回头。
　　看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候车室的方向，旭东才转身向停车的方向走去。他本也是个细致的人，一路走一路想，竟觉得这段时间跟做梦一样。做梦一样结了婚，做梦一样跟她共处一室，又做梦一样地送走了她。现在这场景，竟像梦醒了一般，依旧是他一个人，好像之前的所有事都没有发生过。也许是真的没有发生过也说不定？
　　陈佳的心极软，从很早之前他就知道。只不过她了解他只是这七八天才开始而已。相处下来，他看着她从对他抱有敌意到现在的平心静气。她的每一点变化都让他心安，但却并不让他意外。别人对她好一点，她都会拿到放大镜下去看，所以短短的这几天，她竟会说出“他是个好人”这样的话来。她这一走就是两个月，不知道两个月会消磨掉多少东西，这七八天会在她心里留下些许痕迹吗？在这里，也就是在那块土地上才会发生他们这样的事吧。不知道有谁会相信现在还有这么奇怪——跟包办一样，甚至比包办还畸形——的结婚方式。当她回到那所谓的现代都市，这一切都会恍如在梦中一般吧。也许这段时间的所有事都会在那种“现代”中显得更加荒诞和让人无法接受。两个月后的她，还会回来吗？
　　正想着这些，手机响了两声，是短信。
　　只有三个字：你放心！
　　你放心？！旭东定定地看着那三个字，手指下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早已暗下去的显示屏。

　　刚到学校她就收到了指导员又一次发来的信息。
　　因为是周末，所以别的老师都不在。办公室里只她和蓝老师两个人。蓝老师二十九岁，是本校的在读博士，兼任陈佳班里的指导员。虽然平时跟学生相处的机会并不多，但他的工作却做得极细致。哪个学生家庭条件不太好了，哪个人失恋了，哪个学生是个什么脾气了，他心里都有数。班上同学老说他神，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把大家摸了个底儿朝天。但其实每个人都知道，也就是他这么细心和感情丰富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不管究竟是怎么样吧，他对学生的事很上心这一点是确定的。
　　前段时间学校运动会，他们毕业班没什么活动，正好又赶上周末，整整有四天没课，陈佳便回了家。要不是院办公室负责教学的老师告诉他陈佳家里来电话说她有事不能按时回校，还得再请半个月假，他都不知道陈佳回家的事。想了解具体情况，可是根本联系不上她。她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查她的资料，里面并没有她家里的联系方式。问陈佳宿舍的人，竟然也没有人知道她家里的电话。
　　联系了不知多少次之后，陈佳终于回了信息。他当时就给她打了电话，问发生了什么事她也不说，只说会尽快回学校。原想着等她回来后再详细地问，谁知前天居然有人打电话来跟他如此这般的说了一番。

　　陈佳刚推开办公室的门蓝老师就受了惊般站了起来，看陌生人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才指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说话。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一脸焦急地看着一脸平静的陈佳。
　　“刚回来，看到您的信息就赶过来了。老师，真的很抱歉，家里突然出了些事走不开。”陈佳一脸抱歉地连声说了几句“对不起”才摘下书包坐下。
　　蓝老师并没有回应她的道歉，而是跟她聊起了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