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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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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佳醒来时旭东已经把那床被子又放回了客厅的柜子里。是不是太累了,自己居然都没感觉到他的动作。陈佳叠好被子,旭东已经收拾好了自己。陈佳洗脸刷牙的时候,旭东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
待他们来到北屋,旭东妈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我来帮忙吧,……妈。”陈佳踌躇了一会儿才不自然地叫出那声“妈”。
“醒了?”旭东妈回头看了眼陈佳,训导道,“以后你们记得早些起床,年纪轻轻的,赖床不是什么好习惯。你把碗筷拿出去摆上吧。”
“好。”
陈佳摆碗筷的时候旭东妈边炒菜边喊道,“他爸,去叫闺女起来吃饭。”
五个人围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坐了下来。旭东爸居正中上位,旭东妈和旭东妹妹在左边坐了,旭东和陈佳在对面依次坐了。望着桌子四周的人,陈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以后这就是自己的家人了吗?
“怎么不吃啊?多吃点儿。”旭东妈说着往陈佳碗里夹了几片肉,“我老觉得你太瘦了,这身板儿可不好养孩子。以后记得多吃点儿。女人太瘦了不利于怀孕生子。”她说这话似乎跟说“你吃了吗?”一样自然,可是陈佳却早已羞得红了脸。如果地上有道缝,她真想一头扎进去,可是她还不得不做回应,点头“嗯”了一声。
“妈,你说话注意点儿。你看嫂子都害羞了。”月娇似乎对红了脸的陈佳很感兴趣,眨巴着眼,一个劲儿地瞅着她笑。
“都结了婚了,有什么好害羞的。”旭东妈一脸不以为然,言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们那个手电筒没关吧?就是你们俩昨天手里拿着的那个。”
“没有。”旭东说罢又问,“那个有什么说法吗?干嘛一直让它亮着啊?还有,大晚上的睡觉干嘛都不能关灯?”
旭东妈敷衍地应道:“无非是求个吉利呗。没什么特别的。”
在这边,男女结婚定日子是要经算命先生测算的。如果两相八字很合,就没那么多讲究;如果有八字不合甚至相冲的说法,就得用些累赘繁琐的仪式来破解。他们俩属于后者。
说到这里不得不提提旭东妈。自那晚定了结婚的日子后,过了三天便由旭东爸开车送他们去领了结婚证,旭东妈则去别的镇找了个据说很灵验的算卦先生问卜。
交代了他们两个人的八字之后,算命先生眯着眼睛“子丑寅虎卯兔”地掐算了一会儿说道:“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旭东妈一听这话有些急了,“四年前我也找人算过,说是挺合的啊。”
算卦先生摇头晃脑地说道:“问卜算卦这个事情就是求个心安吉利。这其中就有个时辰的问题。单从卦象上来说,他们两个也算是上等婚,所以若你单问八字合不合,他们两个是极合的,可如今你是要问结婚的日子。这个属鸡的(旭东)的婚是透了(婚透即到了结婚的最佳年龄段),这两年结婚什么月份时辰都是好的,可关键是这属鼠的(陈佳)她的婚得再过两三年才能透,时辰正好儿错开,所以他们的上等婚只是卦象上的,真要结婚,其实并不是上佳的选择。”
有很多事情是信则有不信则无。旭东妈是即信这个的人,但又不甘心就此让陈佳“飞走”,
所以自那卦之后旭东妈的心从那时起就一直是悬着的了。算卦的让她找个姨婆子求个破法儿,以避不祥。这才有了结婚时的那许多仪式——手电筒要长明,新婚夜不能关灯。
当然,这些旭东和陈佳是并不知晓的。
按照风俗,这天是回门的日子。早饭后,徐家已经给陈佳家里和她的几个叔叔家里备了几份“四礼儿”(四样礼品,为答谢女方对新媳妇的养育之恩)。
今天是女方家里招待新婚夫妇的日子。他们到时,陈家已经来了好多本家人。不管各自心里都是怎么想的,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一副和乐景象。
下午回徐家前,妈妈拉着陈佳的手掉泪泪。“你就当是爸妈对不起你吧。从四年前起爸妈就没做过对事儿。我看那旭东也是个脾气不错的人,妈只能希望他能待你好点儿了。你婆婆是极厉害的人,你凡事忍着点儿,别往心里去。实在憋屈了,就来跟妈念叨念叨,千万,千万别想不开。”
“妈,事已至此,您也别伤心了。我这么大了,凡事自有分寸。你和爸照顾好自己就好了。子俊你们多说着他点儿,让他好好儿学习。我把钱都存这卡上了,你们留着给旭东上大学用。如果不够了,只管告诉我。”说着陈佳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了妈妈。
“你自己留着用吧。我和你爸这几年也攒了些钱。”看着那卡,陈妈妈又哭了,说什么也不肯收。
“我手边留足了够我用的钱。你不用担心。你们养了我这么大,还没享上我的福我就嫁人了,我都替你们不值。你不拿着我心里难受。密码是子俊的生日。”说完硬塞给了妈妈。
刚陈建强把旭东叫到屋里说话去了,子俊也在。这会儿刚好说完走出来,看到了陈佳给她妈银行卡的场景。
回来的路上,陈佳觉得刚才的事有必要跟旭东说一声。尽管那钱是自己的,但在这里,女孩儿结了婚一般就不能再把钱给娘家了。
“刚我给了我妈两万多块钱。”她说得很公式化,语气里没多少感情。
“应该的。”他开着车,看了眼坐在后面的陈佳,脸上并没有任何不快,“养了你这么大,你都没来得及孝敬他们。子俊还在上学,你也应该承担一份责任。”
“谢谢你能这么想。”听了这话,陈佳觉得心里暖暖的。在这地方,很少有女婿会这么想。
“其实从你那时拿出两万块钱时我就有个疑问,”旭东顿了一下问了下去,“你上学怎么能攒那么多钱?”
“大学四年打工攒的。”陈佳并没有说自己拼命赚钱的最深动力,只轻描淡写地说道,“大学的课程并不怎么紧张,所以我每天、每周末、每个假期都会去打工。”
这句话又怎能涵盖将近四年里她流过的泪水和汗水?钱对于她来说,真的太重要了。从进校门第二周开始,她就开始到处找工作,发过传单,贴过小广告,做过促销员,甚至帮小出版社编辑过盗版书……假期里空闲时间多,她就去做服务员、家教……再加上每年的奖学金。四年下来,除了攒下的钱,她也支撑了自己的开销。寝室的姐妹常打趣她是活得最有效率的人,因为她每天都在到处奔波,除了睡觉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每个跟她有交情的人说起她都赞叹连连。陈佳没有申请助学金,加上又从不对人提起自己家里的事,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就认为她的家境不差。可他们却想不透她为什么每天都在为钱奔忙。为了挤时间兼职她从没有参加过任何一个社团,也极少跟朋友们出去逛街。每天除了上课和听自己感兴趣的讲座,她就在这个工作和那个工作之间做着转换。每当有指导员无所指的批评现在的大学生活得太物质,太实际,缺乏精神层面的修养,宿舍的姐妹就冲陈佳傻乐呵,还偷偷拿那话打趣她。对于这一切,陈佳一概都没做过回应,只笑笑了事。她们又没有恶意,而且即使有恶意又怎么样?同学当中,又有几个人能了解没有钱的无奈和苦楚呢?对她而言,那并不意味着贫乏的物质生活,而是为了凑上学的钱把自己给“卖掉”。
被旭东这么一问,这些事便像潮水般涌上了她的心头,想着想着,心里竟酸涩地无法自已,泪水也在毫无察觉间滑了下来。一意识到脸上的凉意,她赶紧伸手擦了擦。回过神来后她不禁又开始气自己软弱。这四年吃了不少苦,也受了很多罪,可竟然还是不能让自己不再掉泪,陈佳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自嘲地笑了笑,把脸转向了车外。
这一切都没逃脱旭东的眼睛。他心里酸酸的,心口似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难受。
从结婚第三天开始旭东便去工厂上班了。陈佳则不得不在家里接受婆婆的教育。从叠被的方式到扫地的动作,从洗菜到煮饭再到洗衣,从看着她费力咽下大块大块的肥肉到旁敲侧击地问她和旭东相处的状况……这些陈佳都可以努力去忍受,可是她的心里却急着回学校,再过几天毕业论文就要答辩了,之后就是核实学分和办理毕业手续。每次打开手机她都能看到指导员和论文指导教师的来电和信息。她跟徐家人说过这事,可是旭东妈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旭东爸爸也只敷衍地说了句“会看着安排”。
这天吃过晚饭,陈佳正在洗碗,旭东进了厨房,不顾陈佳的阻拦帮她收拾完后示意她来客厅坐下。
“爸,妈,陈佳现在得回学校忙毕业的事儿,我给她买了明天下午回学校的火车票,跟你们说一声。”旭东一副知会的表情惹恼了他妈妈。
“这死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是陈佳闹着回去让你买的票吧?”说着把目光钉在了陈佳身上。
陈佳的心里早已像打翻了的的五味瓶,不知究竟是何滋味了。她只那么看着旭东。相处的这段时间,旭东妈让她心寒,而旭东则一直让她感动得不知该作何回应。
“不是。她早几天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我给了你和爸做决定的时间,可你们什么也没做。她现在是我媳妇儿,她的事我做不得主吗?”旭东说着看了看他爸爸,“爸,读个大学不容易,如果连个毕业证都没拿到,一切不都白费了吗?”
“是该回去了。”旭东爸拍拍那圆圆的肚子,顺水推舟,慢条斯理地问,“陈佳,之后就该考虑工作的事了吧?你想做什么啊?”
“我年前在这边找过工作,有家公司说一毕业我就能去那边做些文职的工作,另外我也通过了市里一所中学的教师招聘考试,如果打算去,九月暑假过后就进入试用期了。我现在还在考虑。”陈佳如实答道。她没有明确说出自己的意向,是因为她知道公公婆婆会选择什么。
“当然是当老师了。”旭东妈一脸确定地下了结论,“当老师听着多体面。别人问起你儿媳是做什么的啊?我说是市里学校的老师,这听着多好。是吧他爹?”说完就把目光投向了旭东爸。
“陈佳,我觉得老师是个更好的选择。”他微微正了正身体,笑意盈盈,“一来老师工作比较轻松,没有公司那种竞争压力;二来假期比较多,你有时间帮着照顾家里;再就是像你妈说的,老师在这个社会是个极受尊重的职业,大家现在可都是争着抢着想到老师呢。”
旭东只望着陈佳问:“你想做什么?”
“爸妈说得有道理,那就当老师吧。”陈佳无所谓地笑了笑。
听了这话,旭东爸妈很是受用,加上儿媳妇现在又让他们得了层骄傲,便也忘了追究旭东私自买票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