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4、四、

　　这几天陈佳一直没怎么吃东西。刚开始是想抗争，也许父母看着心疼了就会答应帮她再争取争取，多想想办法了。谁知竟会让妈妈急得要撞墙。后来是吃不下饭，心里总像被堵上了似的，怎么也咽不下东西。今天更好，管事儿的说是新娘一天不能去厕所，所以干脆连水都没让她怎么喝。本来就有些贫血，这一番折腾下来，她怎么受得住？
　　瑞妍扶陈佳躺在床上，一迎上她漠然的眼神，眼泪就下来了，哭着嚷道：“这都是折腾什么呀？！”
　　“我们这儿就这么多规矩你又不是没见过？”陈佳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努力挤出一丝笑，说，“你可别再哭了。你越哭，反倒显得我更可怜了。怎么也算是结婚，替我高兴高兴吧。”
　　“你这人就是可气！你怎么就不能一走了之呢？管它这里谁过得下去谁过不下去，谁爱闹谁闹去，你走了就好了嘛！”瑞妍说着竟抱住她哭起来。
　　我又何尝不想呢？可是，别人要闹的可是自己的爹娘啊！陈佳觉得鼻子酸酸的，眼泪也溢了上来，可她硬生生给压了回去。“没事儿。我歇会儿就好了。不一会儿该有人来催了。你快擦擦脸。”

　　十二点整，所有人就座后，宴席开始了。除了做饭的和招待的人，其他人都乐呵呵地吃上了。陈佳和旭东要做的事就是挨桌敬酒。有个人端着一瓶白酒跟在他俩身后，他们一人拿着一个酒杯。每到一桌前先把酒倒上，再感谢别人来参加婚礼，然后一并干了。
　　酒跟水是一个味儿吗？陈佳看看那酒瓶，看看正认真招待客人的旭东，心下明白是他偷偷把酒给换了。

　　瑞妍临走前一直拉着陈佳的手，可最后还是不得不走。看着自己的亲朋一个个离开，陈佳有种没了丁点依靠的感觉，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瞧这闺女，怎么还哭上了？”旭东的伯母指着陈佳旁边的人道，“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这不，旭东，你爸，你妈，你妹，都在这儿呢。可不能哭。”

　　就这么折腾了一天，陈佳真受不住了。原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谁知家里这边的事儿才刚刚开始。
　　徐家管事的人这边收拾着残局，那边又开始准备晚上的宴席。这边东屋里则挤满了旭东的朋友和徐家的本家成年人。现在的程序是跟新娘新郎“耍”。以前就是看个结婚典礼也只是见过之前的部分，陈佳根本没听说过后面还有这么多事。人们让他们并排坐到床边，然后开始打趣他们。所谓的“耍”，就是开些没营养的玩笑，当事人脸红在他们看来是最好的奖励。陈佳累得早已神游物外，勉强过了这一关，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来吃晚席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又是一番热闹。这一回只旭东去招待，陈佳不必露面。虽然外面吵得沸反盈天，但陈佳却歪在床边睡着了。这一觉睡得也并不怎么安稳。一会儿梦见四年前的那些事，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在大学里每天到处打工的身影，一会儿恍惚间重温着今天的一切，不一会儿脑子里又出现跟旭东吵架，在徐家过不下去的情景……一切都那么乱。

　　“陈佳，醒醒。陈佳？”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开始叫她。
　　睁眼一看，又是一屋子人。
　　“怎么了？”她揉揉眼睛，努力振作着精神。
　　“你且站站，我们给你收拾收拾。”旭东的婶子们说着脱鞋上了床，把那十几床被子一摞摞拿下来，放进了外面的柜子里。不一会儿，床上就只剩下一床绣着鸳鸯的大红被子了。陈佳这才知道她们刚才的意思。
　　把两个大红的枕头并排放好，铺上褥子，接着铺好了那床被子。
　　“以后你可就是我们家人了，称呼你可得记着改。来，先试着叫一遍。”旭东的三婶子一脸红光，不知高兴的还是喝多了酒。
　　本就是同村人，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陈佳晓得。现在少不得挨个叫了。她每叫一个人都先鞠个躬。
　　“伯母。”
　　“三婶。”
　　“嫂子。”
　　转到旭东妈这边时，陈佳顿住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长这么大，突然叫别人一声“妈”，而这个人还是几天前指着自己和爸妈大骂的人，她真开不了这个口。旭东妈妈的泼辣厉害在这个村都是有名的。
　　“呦，还害羞了不成？”旭东伯母走上前来，按住陈佳的头先让她鞠了个躬，“快叫妈啊。”
　　“是啊，万事开头难，叫顺了就好了。”旭东的堂嫂也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陈佳知道挨不过，小声叫了声“妈”。
　　众人只道没听到，非逼得她再叫一次。
　　不知多少次之后，她们终于满意了。
　　“月娇，快叫嫂子，嫂子好给红包啊。”这边刚完，那边又开始了。
　　“嫂子。”月娇顺嘴就叫了出来，然后笑嘻嘻地把手伸到了陈佳面前。
　　来之前妈妈交代过这个，让她备两百块钱给小姑。听她们这么一说，陈佳赶紧拿出钱给了月娇。
　　终于，结束了吧。

　　看着走出去的众人，陈佳虚脱般倒在了沙发上。正在揉太阳穴，听着有人走了进来。刚想着是谁，便听到了锁门的声音。陈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她知道是旭东进来了。
　　一切才刚开始。
　　陈佳的手不自觉地紧紧握在了一起，身上也开始冒起了冷汗。旭东走进来，关上里屋的门，坐到她对面的床边，陈佳就那么看着他，心整个揪到了一块儿。每次看到他，她都会想到四年前的那天早上。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
　　“闹了一天，累了吧？”旭东边说边用手捏了捏额头，努力想更清醒一些。
　　“还……还好。”陈佳的声音是颤抖的。
　　看他盯着自己看，陈佳别扭地把脸转到了别处。
　　旭东微微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洗脸架那边，把毛巾浸湿了，拧干水，走到陈佳跟前，递给她：“擦擦脸吧。”
　　陈佳这才想起自己还带着妆，低声说了句“谢谢”，也不接他递过来的毛巾，径自起身去脸盆那边洗了洗脸，再次坐回沙发上时，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又过了不知多久，旭东突然说道：“我知道你不愿意。”
　　陈佳不知他想说什么，心下警觉，端着心仔细听着他的话。
　　“我不是强求别人的人，”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下面这话，“我……不想让你恨我。”
　　“我……”陈佳一时语塞。
　　旭东示意她听他说：“走到结婚这一步，发生得太快，我做不了什么。如果，如果真不愿意，真，真为难，过段时间我们找个时机就离婚吧。我现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用担心我到时候不兑——”
　　“我没这么想。”陈佳打断他的话，“你也不用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既然结了婚，我会做好分内的事，只……只是……现在……我……我不想……”
　　旭东接了她的话说道：“我不会为难你。一切都交给我吧。”说完他起身去外屋拿了床被子回来，跟原来的被子并排铺好。
　　“累了一天，好好休息休息吧，以后的事以后慢慢再说。”
　　旭东睡在外面，陈佳睡在里面。两人一人一床被子。尽管如此，陈佳还是紧靠着里面的墙躺着。虽然很累，可是脑子却很清醒。对于旭东，她算不上了解，但也听说过一些，在徐家人里，他的性格是很好的。他刚才的话让她心里酸酸的，趁着这黑暗，眼泪也无声地落了下来。
　　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他妈妈在窗外高声喊道：“旭东，旭东？你们怎么能把灯关了呢？打开，快打开！得亮一夜！这孩子，不是交代你了嘛。”
　　这下子两人都又清醒了过来。旭东打开了床头的台灯。陈佳赶紧转过脸去，抹去了脸上的泪痕。
　　重又躺好。
　　过了好一会儿，旭东低声问道：“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上大学不是可以申请助学贷款的吗？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申请，却答应了我们家的条件？”
　　听他这么一问，陈佳的泪又滑下来了，不过因为她背对着旭东，他并没有看到。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自然：“申请助学贷款得有贫困证明，我那时候去村委会申请了，本来说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过了几天支书又说乡里审核过了，说是我们家没达到贫困线标准，不能开……我困了，睡了。”陈佳擦了擦眼角的泪，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