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塔（人生若不似当初）》花落人间

3、三、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鞭炮声再次响起，鼓乐也奏了起来。
　　“新郎，该去接新娘子一起回家了。”女方管事的人在门外高声喊道。
　　旭东起身出了北屋，向西屋走去。除了旭东的几个朋友，其他男宾一律在院子里等着。待他走进去时，西屋里面的门已经被陈佳家里的女眷们给堵上了。
　　隔层关系隔层心。子俊因为陈佳而伤心，而恼恨，但别的陈家人却依旧喜气洋洋的，等着捞油水吃。
　　“新郎官儿，要接走我们陈佳也行，不过总要先表示表示吧。”又是刚才堵大门的人的声音。
　　“嫂子们，”旭东的朋友们尽职尽责地应付着场面，“刚才已经宰了一次了，抬抬手，快把门打开吧。”
　　“那可不行，过道门剥层皮，你们没听过啊？”紧接着里面又传来一阵嘻哈打闹声。
　　“嫂子们，你们不开门，不怕你家新娘等不及啊？我们新郎这边已经着急了哈。行行好，开开门吧，好不好？”
　　听着他们打闹、嬉笑，旭东总觉得有点儿恍惚。这里似乎除了她和她的家人，其他人都很高兴。就像他的家人也都很高兴，除了他自己。因着她的勉强，他根本就高兴不起来。不，不是勉强，是根本不愿意。那天晚上她离开时绝望的表情，他忘不了。
　　“不行，多少得给点儿，不然不合规矩啊！”里面的人大概也觉得刚才得的不少了，说话底气并没那么强。
　　“这才是嘛。旭东，快把红包给嫂子们，让她们添件儿衣裳。”一个小伙子推了推走神儿的旭东，指指他手里的红包。
　　旭东刚要把手里剩下的三个红包都递过去。刚才的小伙子忙抽出一个来塞回徐东手里，隔着门缝递进去了进去，边递边小声解释道：“两个就够了，三个不吉利，‘三’——‘散’？！听着不好。”
　　门，总算开了。
　　刚一进屋，跟旭东同来的几个大小伙子一时间都没了话，只顾着上上下下打量陈佳，然后又挤眉弄眼地推搡旭东，酸道：“东子哥，艳福不浅啊。我羡慕！我嫉妒！”有个性子乖张的玩笑着就给了旭东一拳。不知是因为刚才喝了点儿酒还是别的缘故，旭东的脸微微有些发了热，任由人开着玩笑，只愣愣地站着。
　　“别愣着啊！新郎，快去给新娘把那花儿带上！”男方管事儿的开始指挥流程。
　　旭东从跟他一起迎亲的小孩子手里接过那写着“新娘”的胸花儿，走到陈佳跟前。这时陈佳也已经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立着，一个是新郎，一个是新娘，可是却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陈佳看着旭东小心翼翼地把那花儿别到她的胸前，还细心地整了整。这个刚做完，边上的人就开始起哄。
　　“新郎新娘亲一个！亲一个！……”这本不是老规矩，是近几年年才有了的。因着它能逗乐，倒是很快就被各家各户给学上了。
　　两人一听，脸霎时都红了。子俊在这边有些气急，刚要冲上前去，瑞妍连忙拉住了他：“这都要结婚了，什么都是免不了的。我们现在只能盼着他会对你姐好。千万不要把事情弄得不好收场。”
　　“亲一个，亲一个……”起哄声越来越高。
　　旭东低声在陈佳耳边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在她的右脸颊上迅速亲了一下。陈佳的眼睛顿时蒙上了一层细雾。这里的人，除了子俊、瑞妍和旭东，所有人都认为那是幸福的眼泪。
　　“旭东，把手电筒给陈佳。”
　　旭东又从那迎亲小孩子的手里接过那个跟他手里一模一样的手电筒，递给了陈佳。
　　“你们俩，记得那手电筒要一直开着啊，不能关，一直得开到它自己没电了才行。”管事儿的对这件事一再交代，似乎很是重要。
　　这个规矩从来就有，但至于确切的解释却是众说纷纭。大概也就是求个吉利。
　　陈佳爸妈将她送到了大门口，陈佳妈拿袖子擦着眼里的泪，她爸爸依旧一语不发。子俊循着自己的意思，任由谁说也坚决不送这个亲。他倔强地想，如果没有他的祝福姐姐将来能离得了这个婚，那他愿意这么做。
　　陈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扭头走了，身边只瑞妍一个人陪着。
　　送亲的女客、男客们跟在男方家迎亲的人后面，浩浩荡荡。

　　这是一个大游行。
　　跟来时一样的鞭炮齐鸣，跟来时一样的锣鼓喧天。只路换了一条新的，据说结婚是不能走“回头路”的。管事的人摆弄着两人，让陈佳挽上旭东的手臂，说是显得亲密。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听说他的脚自小受过伤。走路时若是趁着力，慢慢走，倒也不大看得出来，但若是稍微走得快些，便有些微跛。陈佳挽着旭东的胳膊，明显感觉得出他是趁着力的，侧脸望去，他额头上不一会儿便沁出一层细汗。想起那晚他问的那句话，陈佳的手上不免用了些力，想让他走得更稳一些。
　　走在鞭炮皮铺就的红毯上，被路两旁的人观看着、评鉴着，陈佳有种做梦的感觉。如果是梦就好了，即便做多久她都不怕，因为迟早会醒来，然后彻底摆脱这场景，可这不是梦。恍惚间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陈佳的心里越发酸楚了，但整个人却依旧是麻木的。

　　徐家大门两侧早已站满了人。房顶上吊着的两条十几米长的鞭炮已经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下面的人都捂了耳朵笑着往上看。鞭炮的声响、烟味儿让陈佳有些喘不过气来。鞭炮声刚落，两旁又是严阵以待的人群了。瑞妍不由分说上前一步拉住了陈佳的手，交代道：“一会儿跟着我走。”
　　旭东和陈佳他们从夹道中间穿过，快到门边时两边的人撒起了剪好的彩屑。刚有人拿着炭灰跑过来，陈佳一下子将陈佳的披纱从后面撩到了前面，遮住了她的脸，然后按了陈佳的头，护着她躲过那帮人跑进了院子，里面早已有人等着引她们进屋。
　　“呦，这谁家的闺女，这么厉害？”徐家人笑着打趣已经跑得没了影儿的瑞妍，“看以后谁敢娶她？”

　　她们到的是东屋，也就是旭东一直以来住的地方。里面早已装饰一新。新的床，床上新做的棉被直抵屋顶；新的家具，新的电器，新的沙发……屋顶跟过节似的，装饰着彩花。跟别的新人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结婚照。
　　刚想喘一口气，月娇进来催了。她一脸喜庆地招呼道：“嫂子，赶紧换了衣服出来吧，一会儿该拜堂了。”
　　瑞妍从随身带过来的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大红旗袍，边帮陈佳换衣服边抱怨道：“这真是折腾人，结个婚可真累。我都想骂人了。咱不愿意又不是不知道，干嘛还整这么多事儿？”
　　陈佳笑笑，着了妆的脸色更苍白了。
　　“陈佳，事已至此，我就不再说什么了。咱们这地儿就这么点儿腌臜事儿。说它混吧，结婚啊，很正常啊。要说它正常，背后的路子多了去了。他们不管是怎么得来的媳妇，反正得着就是得着了。我们活该上这么多年学，什么都改变不了，读的书多了，见的东西多了，反更觉得自己可悲。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上学，咱们也不会对这种事这么反感。都是一个地方的，那徐旭东好像人也不错。咱就既来之则安之吧。实在不行了，也别逼自己。在咱们这块儿，离婚比退婚容易。真过不下去了，他们自己就会说离了。现在这时代，离了婚很正常，更何况咱们？你啊，应该更想得开才是。到了这个地步，走着瞧着，最后就是离了，就当咱没这两年，以后再重新开……真好看！”
　　说话间陈佳已经换好了衣服。原以为那不过是件大俗的衣服，大红的料子，上面绣着只金线凤凰，谁知合了身竟会这样好看。
　　“瑞妍，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刚才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昨天晚上奶奶也跟我说了半宿的话。这次回来本是希望能有个好运气，还了人给我的学费，然后把这事儿给一笔勾销了的。只是没想到……算了，虽然没能做到，但至少我试过了，起码以后不后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的选择了。只希望过几天能回学校去，好歹我得赶上论文答辩才行，不然我这几年就算是白念了。就像你说的，许是因为读书，所以才想的多了吧，可再一想，为什么都是人，我却活得这么累？从始至终，只能顺着别人给指的路子走。应了吧，违了自己的心；不应吧，对不住别人，也对不住父母。可是，可是不管怎么说，到底人家对我有恩，没有他们我也读不了大学。虽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往后的日子，可是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心里无论怎么想，也只能将就着过了。我也不是来闹人家这一家人的，尽力吧。若是真过不下去了，再生过不下去的法子。”
　　这是这一天里瑞妍听陈佳说的最多的一次。她的心因此微微放宽了些。“嗯，走一步算一步吧。眼下的事儿是先出去跟他拜堂去。咱就当上刑场了。走！”
　　刚一开门，就有人拥着陈佳走到了院子里设好的供桌前，瑞妍好不容易才挤到她跟前儿。供桌上摆着一个脸盆大小蒸好的年糕，年糕是立着放的，它两旁是两根大红的蜡烛，正烧得旺，年糕前面一溜排开放了五碗供品，有大肉，有酥肉，也有丸子之类的。再前面是个香灰盒，里面插着的五根香正烧得旺。
　　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司仪站在供桌左角开始主持婚礼。
　　开场前，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惹来一群人的笑骂后才郑重地开口道：“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们旭东和陈佳大喜的日子，是件好事，对不对？好，大家先祝贺他们一下，鼓掌！”
　　围观的人群里配合地响起一阵阵哨声和鼓掌声。
　　“好，现在婚礼仪式正式开始。第一项，新郎新娘拜天地。”
　　他们刚要做出点儿反应，早有人从两边冲上来把他们的头按了下去，因为那些人故意的缘故，他们的头撞到了一起，随之人群里响起一阵姣好的起哄声。
　　“现在进行婚礼第二项，新郎新娘叩拜爹娘。”
　　徐家父母早已站到了供桌前。
　　这一次，依旧被人强按下去行了礼，两人的头再次“嘭”地一声撞到了一起。
　　“现在进行第三项，夫妻对拜。”
　　这下起哄声更大了。两边的人让他们二人面对面站定，然后数了个“一二三”就把他们的头按了下去，只听“咚”的一声响后起哄声越发大了起来。鼓乐和鞭炮声也应时响起。陈佳只觉得头有些懵，眼前也有些花了，脚下一个趔趄，旭东赶紧扶住了她，小声而焦急地问：
　　“你没事吧？”
　　陈佳摇了摇头，可还是有点回不过劲来。瑞妍上前一步，推开旭东扶住了她，低头着急地问：“陈佳，陈佳，你还好吧？”
　　“瑞妍，快带我回屋里去。不知为什么，我有些站不住。”陈佳说话间嘴唇都颤抖起来。
　　司仪还在那边投入地主持着：“新郎新娘入洞房。”
　　话音还未全落，瑞妍和旭东已经扶着陈佳进了屋。
　　“你先出去吧，一会儿该开席了。我跟她说说话儿。”瑞妍说完这话将旭东往外推了推，直接将里屋的门关了起来。